下邳。

劉備引孫乾、簡雍、糜竺、陳到,以及夏侯博、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在沂水渡口迎候。

早在數日前,劉備就得到劉標的傳訊:

袁紹已遣陳琳出使徐州且與夏侯博五將家眷同行。

劉備心中那個激動啊。

雖然夏侯博五將早對劉備心服口服,但一直都沒正式以右將軍府將吏的身份向劉備效命,依舊是以大將軍府將吏的身份留在下邳。

對夏侯博五將的心思,劉備心中也很清楚:五將的家眷都在鄴城,若棄袁紹投劉備,不僅違背了道義也會讓家眷受辱。

夏侯博五將如今的處境,跟昔日的朱靈背袁投曹是不同的。

昔日。

清河人季雍裹挾鄃城士民,背叛袁紹投公孫瓚。

朱靈的家人都在鄃城,袁紹卻令朱靈前往攻打鄃城,公孫瓚將朱靈的母親和弟弟綁在城頭招降朱靈。

朱靈選擇了對袁紹忠義,不顧母親和弟弟性命,攻陷了鄃城且生擒了季雍。

然而。

朱靈的一家都被殺害。

明知朱靈家眷在鄃城卻用朱靈攻城,這事袁紹辦得不地道。

故而。

在袁紹派朱靈帶兵去助曹操征討陶謙時,朱靈被曹操一招攬,直接就背叛了袁紹。

劉備是幹不出宋江吳用的行徑的。

雖然很想招攬夏侯博五人,但劉備從未想過讓夏侯博五人不顧道義和家眷安危,強行叛袁。

如今。

袁紹竟然主動送來了夏侯博五將的家眷,這等於是默許了夏侯博五人可以長久的留在徐州!

只要劉備今後不讓夏侯博五將去跟袁紹作戰,既不會讓夏侯博五將違背道義,又不會讓其家眷受辱。

簡直就是劉備夢寐以求的完美方案!

吾兒深知吾心啊。

劉備面色如常,內心早已激動。

夏侯博五將家眷會同陳琳一起到來的訊息,劉備沒有告訴夏侯博五將,只是讓張飛提前去沂水上游迎接。

劉備要給夏侯博五將一個驚喜!

唏律律。

戰馬聲響,斥候勒住馬匹,下馬稟報了使船的位置。

劉備心中更是激動。

不多時。

使船到來,張飛持矛立於船頭。

“翼德回來了。”劉備快步向前。

正要高呼時,又見張飛返回了船艙,竟親自扛起了登岸用的踏板,小心翼翼的架在船頭跟渡口的木板上。

還特意架了好幾個踏板!

劉備看得直蹙眉。

張飛什麼時候登岸需要用踏板了?還親自扛踏板?

就在劉備猜測時,張飛忽然攙扶了一個老婦走出船艙,然後又蹲下身子,揹著老婦上岸。

老婦身後,又跟著兩大一小三個女人。

饒是劉備在大眾場合喜怒不形於色,此刻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翼德這是在做什麼?

這是誰家阿母,竟能讓翼德親自揹著上岸?

同樣瞪大了眼睛的,還有夏侯博。

這老婦不是別人,正是夏侯博的親母,身後的三個女人,一個是夏侯博的妻,一個是夏侯博的妹妹,一個是夏侯博的女兒。

“阿母!”

夏侯博急忙上前,向老婦行禮。

張飛將老婦放下,這才來向劉備問禮。

“翼德,你怎麼回事?”劉備狐疑的盯著張飛,小聲喝問。

我只是讓你去接人,你怎麼背起了夏侯博的阿母?難道要認義母?

張飛嘿嘿一笑,招呼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去接家眷。

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本來還奇怪夏侯博的家眷怎麼也來了,聽聞各自的家眷都來了,皆是欣喜不已。

待四人都去渡口迎接家小,張飛這才搓了搓手,小聲嘿笑:“兄長,俺都過三十了,都說這三十而立,先成家後立業,俺想成個家。”

劉備臉一黑:“我是沒給你介紹良家女嗎?”

關羽跟著劉備的時候,在河東就成家了;張飛跟著劉備的時候,才十幾歲。

這一路跟著劉備顛沛流離,張飛雖然有想過成家但又怕拖累了劉備,一晃就三十二了。

劉備雖然有給張飛介紹良家女,但張飛又瞧不上眼,真不怪劉備不關心張飛的人生大事。

見張飛只是嘿笑不語,劉備不由扶額:“說吧,是不是看上夏侯博的妹妹了?若是如此,我倒也能替你去提親。”

劉備也看到了夏侯博身邊的女眷,形象氣質都不錯,一看就受過良好計程車族教育。

“不,不是。”張飛連連擺手:“夏侯博的妹妹許了人了。俺想求的,是夏侯博的女兒夏侯涓。”

這下。

不僅劉備瞪圓了眼睛,糜竺、孫乾、簡雍也是驚愕的看向張飛。

“翼德,你平日裡跟夏侯博稱兄道弟,現在你要認夏侯博為岳丈,可想過夏侯博的想法?”簡雍語氣玩味,細聽竟然有隱隱的興奮。

彷彿很想看到夏侯博在得知張飛想法時的表情。

張飛理直氣壯:“老夫人都同意了,夏侯涓也同意了,夏侯博能有什麼想法?”

眾人無語。

怪不得張飛要去背夏侯博的阿母上岸,怕是在船艙都向夏侯老夫人磕頭了。

良久。

夏侯博一臉嚴肅的走向劉備,抱拳行禮:“使君大恩,末將無以為報!願以殘軀,為使君驅使!”

身後。

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也是相繼到來,向劉備表達了意願。

劉備心中歡喜,暫時將張飛求娶夏侯博女兒的事放在腦後,一一扶起夏侯博五將溫聲安撫。

等夏侯博五將家眷都上岸了,袁紹的使者陳琳,才最後一個走出船艙。

劉備忙上前迎接:“陳令史蒞臨下邳,我有失遠迎,還請恕罪。”

陳琳回禮而笑:“我只是大將軍府中一個小小的記室令史,右將軍親率將吏來迎,我又豈敢怪罪。”

在劉備和陳琳敘禮的期間。

夏侯博死死的盯著張飛:“張將軍,你比我小不了幾歲。”

張飛心中發虛,顧左而言他:“哈哈,今天可真是諸喜臨門啊。諸位將軍的家眷都到了下邳,今後也不用時常掛念了。”

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竊語偷笑。

私下裡,張飛一口一個夏侯兄,如今卻跟夏侯博的女兒瞧對了眼,還得了夏侯老夫人的認可。

夏侯博初聞時反駁了一句,夏侯老夫人直接來了句“張將軍英武知禮,又無妻室,如何當不得你的賢婿?”,差點沒將夏侯博這個八尺大漢給整暈了。

“夏侯兄,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覺得張將軍當你的賢婿挺好的。”

“張將軍英武知禮,正是侄女的良配。”

“老夫人和侄女都同意了,夏侯兄你何必執意反對?”

“反對也沒用,老夫人都認定張將軍是孫女婿了。”

顏虎、文豹、張豺和高狼心中感激劉備,心情也比以往更愉快,紛紛調侃起夏侯博和張飛。

張飛瞪著眼:“都起什麼哄。俺只是認夏侯兄為丈人,跟你們沒幹系,別佔俺便宜。”

眾將大笑。

張飛則是拉著夏侯博到一旁,又是比劃又是急語。

不知道張飛給夏侯博說了什麼,等張飛再次回來時,臉上洋溢了得意的笑容,顯然已經說服了夏侯博。

眾人同喜回城,劉備又在城中設宴款待陳琳。

酒食禮後。

劉備又單獨邀請陳琳同席:“陳令史來下邳,可是大將軍有事相商?”

只是讓夏侯博五將家眷來徐州,還犯不著讓陳琳這個大將軍府中的記室令史親自來。

記室令史雖然職位低微,但陳琳名氣不小,又能寫一手好文章,也沒人真的敢小覷陳琳。

陳琳凝重點頭,語氣忿忿:“司空曹操,其祖父曹騰是以前的中常侍,跟左悺、徐璜興風作浪,虐害士民。”

“曹操的父親曹嵩,來路不明,是曹騰收養的乞丐兒。靠貪汙的贓款買了個太尉,竟然就敢乘坐金車玉輦,又賄結權臣倖臣,妄想顛覆皇權。”

“曹操是宦官閹人的後代,素來沒德行,又狡猾任俠,殘忍好殺。”

“昔日討董時,大將軍召集英雄,不問出身。本以為曹操是英雄之才,可以任用。不曾想曹操愚昧短見,輕易出兵,結果吃了敗仗。”

“大將軍憐惜曹操,不僅分曹操兵馬,還讓曹操出任東郡太守,劉岱死後,又表其為兗州刺史。”

“大將軍本以為曹操可以向秦國將軍孟明視一樣將功贖罪,誰知曹操卻飛揚跋扈、肆意行兇。不僅殺了九江太守邊讓,懸掛示眾,更是屠戮徐州,讓生靈塗炭。”

“本以為曹操迎奉天子,有了改正之心。不曾想曹操掌權後更是恣意妄為,玷汙王宮,敗亂法紀,專制朝政。”

“封爵、賞賜不由天子作主,判罪、殺伐都憑他喜好。喜歡的人五族受惠,厭惡的人夷滅三族。百官不敢說真話,尚書只是名義上主持朝會,公卿也只是名義上在當官。”

“前太尉楊彪,只因跟袁術有姻親,就被曹操誣告,棒打鞭抽,恣意虐待。”

“議郎趙彥,忠諫直言,只因得罪了曹操,就被殘忍殺害。”

“梁孝王是孝景帝的親弟弟,陵墓尊貴,松柏桑梓,莊嚴肅穆。曹操卻帶著士兵,親自挖了梁孝王的陵墓,打破棺槨,盜取金寶,何其的可憎!”

“竟然還恬不知恥的成立發邱中郎將和摸金校尉,想掩蓋發掘墳墓的罪行。”

“身居高位,卻行桀紂之事。禍國殃民,毒害人鬼。羅網布滿田野,陷阱充塞道路,以至於兗豫各地,民怨沸騰。”

“縱觀古今書籍,所記載的大臣中,沒有比曹操更貪殘虐烈的。”

“如今漢室衰弱,綱紀廢弛,天子沒一個賢士輔佐,朝中輔政大臣也沒一個有氣魄,何其可悲。”

“曹操矯詔稱制,挾天子令諸侯,其罪罄竹難書。”

“大將軍有意讓幽州、冀州、青州、幷州,同時進兵討伐曹操,特令我來徐州,請劉徐州共同匡扶社稷。”

陳琳洋洋灑灑,痛斥曹操的罪行。

聽得劉備也是怒火直冒:“曹操屠城害民,屢犯徐州,我對曹操也是深恨。請陳記室回稟大將軍,若大將軍要討賊,我必親自將兵相助。”

陳琳大喜。

這也太容易了!

譚公子竟然還許諾給劉備和呂布錢糧,我壓根就不需要用錢糧,只是口舌之利就足以說動劉備。

就在陳琳以為可以不用付出任何條件就說成了此事時,劉備忽然又面色一變,嘆氣不已。

“劉徐州,莫非有為難之事?”陳琳訝然問道。

劉備欲言又止,掩面再嘆。

陳琳追問:“劉徐州,你若有為難之事,可以直說。或許我能替你謀劃一二。”

劉備這才徐徐開口:“曹操如今跟孫策聯姻,孫策常有北上之心。故而我在徐州的兵馬,大部分都部署在淮河一帶,提防孫策。”

“若要討伐曹操,需得用呂布之力,原本我是想著給呂布糧草,讓其出兵兗州以助大將軍。”

“只是最近呂布對大將軍似乎有誤會,孔融曾去彭城,說大將軍策反眭固殺了張揚。”

“陳記室你也知道,呂布跟張揚關係極好,一聽這事,呂布當場就發誓決不助大將軍。”

陳琳拍案而起:“這是汙衊!這是曹操的汙衊!”

“分明是曹操勾結楊醜謀害了張揚,眭固不忿,這才殺了楊醜,引兵歸附大將軍。”

“曹操為此還親赴洛陽,引兵圍剿眭固。”

“劉徐州不可信這種謊言!”

劉備嘆氣:“陳記室,我是不信的。可現在是呂布不信,我也沒辦法啊。”

陳琳低頭想了想:“劉徐州跟呂布是親家,可讓令公子去勸呂布。”

劉備面色古怪:“陳記室,你對我兒孟臨,可能有些不瞭解。自孟臨去了彭城後,呂布的確對孟臨言聽計從。”

“然而,孟臨用兵,不打無準備的仗,若是糧草沒存個七八年,他都不會主動用兵。”

“想必陳記室也聽過,梁國、沛國大部分縣的百姓都被冀州到了彭城周圍,就是為了減少糧食的消耗。”

“我又聽聞,譚公子曾許諾孟臨二十萬石糧,結果譚公子被大將軍罵了一頓,被勒令回青州。”

“孟臨跟譚公子結義為兄弟,這心中對大將軍難免生怨,讓孟臨去勸呂布,恐怕呂布更不想助大將軍了。”

陳琳呆了。

怎麼繞來繞去,又是這二十萬石糧?

聽著劉備那“真誠”的語氣,陳琳也不由犯難。

以袁紹橫跨四州的力量,若是修養三年,打個曹操壓根不需要來找劉備結盟。

除了劉備,袁紹還派遣了使者去尋劉表、張繡、韓遂、馬騰。

如今剛滅了公孫瓚,四州百廢待興,軍糧也緊缺,要滅曹操就得速戰速決,否則袁紹也拖不起。

結盟東部的劉備、南部的劉表張繡、西部的韓遂馬騰,四面合圍曹操,以大勢碾壓。

袁紹篤信最多三個月,就能擊敗曹操。

滅了曹操,再休養生息,天下誰是敵手?

只不過。

袁紹似乎對自己太自信了些。

能在亂世立足的豪傑,誰又會真的看不懂這天下大勢。

若曹操沒了,袁紹的兵鋒就得轉向了。

不論是馬騰韓遂、劉表張繡、劉備呂布以及江東的孫策,單個而論都不可能是袁紹的對手。

也就這些年靠劫掠濫殺養了一支嗜血精兵、又奉了天子大義的曹操,有資格跟袁紹拼一拼。

可即便如此,曹操的勝算也不大。

不助弱,去助強,那就是在自取滅亡。

比如後世某個大宋,就賊喜歡聯強制弱,現實一直被吊打,嘴炮從來沒輸過。

見陳琳沉默,劉備“似乎”覺得失禮,提議道:“不如這樣,我給孟臨去信,讓孟臨回下邳省親。”

“陳記室則帶著誠意去彭城見呂布。”

“我負責勸說孟臨放下芥蒂,陳記室則負責消除呂布跟大將軍的誤會。”

“如何?”

陳琳聞言一喜:“就依劉徐州之意,我明日就去見呂布。”

劉備笑道:“不急。多等兩日,這樣避免跟孟臨撞上。若孟臨知道你要去彭城,或許就不會來下邳了。”

“我對陳記室的文采也多有仰慕,不知陳記室可否替我寫一篇檄文。”

陳琳捻髯:“我文采平平,只是略懂。不知劉徐州想寫什麼檄文?”

劉備笑容變忿忿:“孫策賊子,昔日我念在孫堅討伐董卓的情面上,饒他一命,他卻不知感恩。”

“近日更是在廬江生事,殺了廬江太守劉勳,意圖奪取壽春。”

“若不是要提防孫策小兒,我又豈會勞煩陳記室去勸說呂布。”

“請陳記室務必替我寫一篇檄文告知揚州諸郡,論孫策之罪。”

“若能因此讓孫策退兵,我就能直接調淮水眾軍,走潁水直接去打潁川。”

“曹操腹背受敵,如何能擋?”

“大將軍勤王討賊,書功於竹帛,指日可待!”

劉備又起身,向陳琳鄭重一禮:“請陳記室助我!”

陳琳的怒氣也被劉備勾起了。

想到劉備本可以直接去打潁川卻要被孫策牽制,還得自己不得不走一趟彭城,陳琳心中對孫策的怒火就難以遏制。

陳琳凜然承諾:“劉徐州放心,只要你將你知道的跟孫策有關的罪行說出來,我定能寫一篇文采斐然的檄文,讓揚州士人都相信孫策的狼子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