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食夢草是什麼啊?”

雨過天晴,一晴便是數日。

萬里無雲的天空一片明朗,而雨田村的村民依舊人心惶惶。

一個有驚無險的夜晚,一場陰沉詭異的暴雨,短時間無法抹去人們心裡的陰霾。

有人看到烏雲背後有異樣,一絲絲殷紅湧出,好像鮮血在浸染一塊塊灰暗的布。

若是黃昏時分,夕陽下的晚霞紅遍天際,人們習慣了這般景象。

然而,大雨天的烏雲出現這種情況,可就有些驚悚詭異了。

好在,血紅染盡雲層的時候,遠方忽然落下兩道霹靂。

晃過刺眼閃電,一陣陣雷音漸近,轉瞬一片震耳欲聾的聲響震散了人們的恐慌。

就在雷鳴電閃之間,鮮紅的顏色彷彿退去的潮水,忽然藏到烏雲後面,消失的沒有一絲痕跡。

躁動的情緒在消退,可那深深的不安卻印在每一位目擊者的心裡。

在村裡氣氛壓抑的時候,只有一個人卻毫無察覺。

不是別人,正是王學

修行之初,精神飽滿的王學就像一個孩童,沉浸在好奇和喜悅之中。

無論是親身經歷了一場‘百鬼夜行’,還是沒有親眼看到的‘血雲壓村’,都已經不重要了。

冥想不光蘊養靈魂,王學感覺自己的精神都好了很多。

尤其,在觀書閱覽一方面,他更是效率非常高,不能說做到過目不忘吧!

你要是說出前一句,他必然不會說錯後一句。

習慣成自然,王學沒事就會冥想,就連睡覺都不落下。

一直下來,不僅沒有半點睏倦,反而精神抖擻。

在冥想的時候,他吐納的韻律也在越發有節奏,就像正常呼吸一般。

即便進入了深度睡眠,不在冥想的時候,呼吸的節奏也不會被改變。

或許,這也是王學精神越來越好的原因。

精力和記憶力好了很多,終究是表面的,性格和習慣卻不是那麼好改變的。

當然,對比從前的話,王學的變化還是有的。

經過這些天的冥想,王學就有一種靈魂昇華的錯覺。

不像減肥的時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不像瑜伽冥想的美容養生。

單說意志一方面,王學是還會注意力不集中,可頻率明顯減少。

在正經事上,外界的影響更是會被淡化,讓他變得格外的專注。

比如:打坐冥想,閱覽學習,以及體魄的修行。

魂魄是根基,明顯王學的根基在逐漸穩定,而穩定之後,才是真正的開始。

冥想和學習都是魂道之初的行為,而體魄的修行屬於魄道的範疇。

各種限制的情況下,王學現在的體魄的修行只是普通的鍛鍊,連打熬都算不上。

誰讓現在的身子是那麼羸弱,鍛鍊時間太久,都會有嘔吐暈厥的現象。

其實,好幾天下來,王學大多都在打坐冥想,就連閱覽書本都是近兩天才開始的。

“食夢草?”

一般情況下,回答問題和看書並不衝突,而韓平生聽到這三個字,似乎停滯了片刻。

“你問這個做什麼?”

語氣很平靜,可韓平生的舉動讓王學有些詫異,轉而道“以前聽蘇大叔提過,名字挺特別的,我就在草藥書籍中翻了翻,可卻沒有找到,所以……”

“蘇雲舟說的?”

有些不相信的樣子,韓平生盯了片刻,盯得對方有些慌張,卻沒看出有什麼特別的。

見對方沒有表示的意思,韓平生攤了攤手中的書,繼續道“食夢草又稱燈籠草,也就是村裡面說的螢草,一般叢生於墳冢之上,或是陰屍魂濁之地。”

“陰溼渾濁之地?”

捻了捻手中的書,喜歡走思的王學忽然想起兩樣東西:木耳和蘑菇。

“學兒,你走神了。”

這個稱呼是不經意間叫起來的,王學倒沒意見,韓善娘和韓子誠卻有了不同的心思。

“先生,您繼續……”

目光一聚,王學的心思很快又放在韓平生的身上,確切點是在對方的授業解惑中。

放在幾天前,估計他還沒來得及思考問題,就開始吐槽了。

“學兒,天賦不是一成不變的,先天不足,後激猛進,意志也是天賦的一種。”韓平生幽幽一嘆。

這一嘆有些莫名,不知是嘆王學的不成器,還是嘆什麼……

“先,先生,我知道錯了。”王學臉上一紅,連忙站起來,愧疚道。

近兩天,白天的王學一直在藥堂,就像泡圖書館似的,誰叫木匠鋪沒書呢!

一開始,王學走神的次數比他問問題的次數都多,搞得氣氛經常尷尬。

好在,性情溫和的韓平生沒有半點介意,而王學也不再太在意,變得放鬆了。

哪知,沒有半點預示的韓平生忽然來了這麼一出,搞得王學措手不及,也越發讓後者羞愧了。

“不用拘謹,坐吧!”韓平生一撫神色,似乎沒有發生任何事似的。

“是……”王學恭敬道。

“說到哪了?”韓平生食指點了點桌子,低聲道。

“陰溼渾濁之地。”王學道。

“陰溼渾濁之地?”

看著平靜的王學,韓平生摸了摸下巴,溫和一笑道“看來你聽岔了字與詞,罷了,或許這樣更好一些。”

“聽岔了字與詞?難道不是陰溼渾濁?”王學疑惑道。

“食夢草分含夢草和無夢草兩種,含夢一生逍遙在,無夢兩世縹緲中。”

說到這裡,韓平生嚴肅起來,說道“蘇雲舟說的食夢草應該是前一種,含夢草。

含夢草,含苞待放,形如燈籠,花蕊簇簇,一生不開。

若有綻放,花蕊粒粒,如火如螢,喚作無夢。”

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個字,卻把食夢草的兩個品種都說的明明白白,清清楚楚,一下就做了區分。

“那它有什麼作用?”王學真正想聽的來了。

“作用?”韓平生眉頭微微一皺,思考了很久,才笑道“這個我不是太清楚,不過晚上做個照明的物件,應該還是可以的。”

一聽這番描述,王學明顯感覺出了敷衍的意思,不過看對方皺眉的舉動,便沒有多問。

平日裡的韓平生都是一臉和氣,也會有幾分嚴肅,幾分憂鬱。

但是,從來沒見過他真正發過怒,即便是今天皺眉的舉動都很少。

當然,有沒有這些或某些情緒行為,王學也不能確定,兩人又不是一直在一塊。

說實話,一直在看書的韓平生很奇怪,平時沒見他出過門,除了看病和看書,就是常規的日常操作了。

曾經的記憶是模糊的,即便王學記憶力有所提高,想起很多過往,可也很少和對方打交道。

啞巴和誰交道?韓平生也不喜歡主動說話,大都在被動交流或交代事情。

“這麼一說,還真的是那麼回事呢!”王學笑了笑,見對方沒有反應,也沒有再多說。

最後的對話純粹是笑話,大晚上誰會在外邊浪蕩,王學就在外邊溜達一圈,差點沒把命搭進去。

即便是沒有後邊的事,就說順便,順便爬了個山,也差點把心臟病嚇出來了。

經過這麼一回事,他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村民不會夜裡勞作或外出了。

似乎,村裡的長輩也經常告誡孩子們日落歸家,不要在晚上出去玩的。

豔陽高升,落入屋內的影子越來越短,卻是越來越明媚。

不時,一個纖細的影子映在明媚之上,王學望了一眼經過的少女,不覺臉上笑了笑。

與此同時,影子停頓了一下,少女往裡一瞧,正看到王學望著她,臉頰一通紅潤。

“姐,你站在門口做什麼,太陽這麼大,不熱?”

院子裡的聲音越來越近,韓子誠走到韓善娘身邊,驚訝道“呀!姐,你臉怎麼這麼紅,還不快點進屋,你瞧瞧把這臉曬的。”

“韓,子,誠。”

瞄了一眼裡屋的王學,瞧見他更加燦爛的笑容,韓善娘臉色越發紅豔起來,是又羞又惱。

“姐,快進屋,快進屋,你的臉越來越紅了。”

直男的同胞們,韓子誠似乎沒有理解意思,看著自家姐姐的模樣,邊推邊道“快進屋啊!快讓爹給你瞧瞧,別是太陽給曬充血了。”

噗噗……

一聽這話,王學忍不住笑出了聲,不過很快又掩飾了下去,低頭看起書來。

不過,女孩子都是敏感的,妙目流轉之間,那一刻注意力雖不在王學身上,卻隱約察覺到了。

羞憤的情緒下,韓善娘發現自己竟被韓子誠推進了屋,氣的直跺腳。

一眼瞅見父親韓平生仍在認真看書,似乎沒有理會她們姐弟倆,頓時鬆了口氣。

轉瞬,紅潤漸漸消退不少,韓善孃的臉色卻是多了幾分冷峭。

“韓,子,誠。”

同樣的名字,同樣的語氣,被叫了兩次,韓子誠依舊有點迷茫,可看到自家姐姐的眸子,似乎又明白了點什麼。

眸子好看是好看,就是,就是有點冷。

“在,我在……”韓子誠縮了縮脖子,個頭不比韓善娘矮,可總感覺在仰視。

“你跟我過來……”

“好,好……誒誒誒,姐姐姐,你咋又抓我耳朵,上次,上次不是說好的,不抓耳朵了?”

“……”

沒有直接的回答,可聽著韓子誠一個勁的叫喚,一個勁的提問,又一個勁的叫喚,一個勁的……

廂房的吵鬧在王學的耳邊縈繞,可聽著聽著,竟不自覺冥想起來,呼吸也帶起了節奏。

不同的是,王學的目光沒有離開書冊,注意力也沒有離開書冊上的內容。

不知不覺間,冥想與閱覽竟在同時進行,不,準確說是交錯進行著。

一邊學習知識,一邊將知識拉進意識裡,而不是讓目光簡單落在書冊上。

或許,這麼表達還是有些籠統。

與其說是意識,不如說是靈魂,眼前的內容都展現在了靈魂面前。

奇妙的變化,就像自己站在一片空白之中,一排排的文字浮現,徘徊在頭頂之上。

外界的一舉一動變得越來越模糊,即便王學沉浸在奇特的冥想之中,可沒有失去思考。

有些事情也漸漸明瞭許多。

這是跨入了修行的門檻,真正觸碰到了靈魂之道。

在幾天前的修行的啟蒙灌輸之中,血靈似乎也描述過。

一寸光陰一寸金,王學認真的時候,時間就像被偷走一樣。

晌午時分,玄妙的感覺還是被打斷了,不過這段時間還是受益匪淺的。

正常半天觀閱的書籍,王學竟然不到一個時辰就完成了。

不僅如此,瀏覽的內容似乎被寫在了腦子,痕跡如墨一般清晰。

“先生,藥堂的書籍我已經觀閱了不少,剩下的我想陸續拿到木匠鋪,閒下來的時候再看,我要準備習武了。”

一天罕見的時間段,藥堂的四人聚在一起吃了個飯,而王學這兩天也一直在韓家蹭飯。

不是真想蹭飯的心思,也有韓家熱情的意思。

不是韓子誠老去‘邀請’他,就是被韓善娘譏諷一頓。

不僅是午飯,就連晚飯都是準點,晚一會兒,都會被埋怨兩句。

對此,沉浸在新三觀的王學也非常莫名其妙。

不過,不能推脫,不能拒絕,否則韓善娘就不光是譏諷了。

譏諷的嚴重性便是沉默,還是冷沉默,這會讓王學更不安,壓力也非常大。

哪不安說不出來,怎麼個壓力也說不清楚,總之,就是難受。

難道,是人性的扭曲,還是人情的冷漠。

沒辦法,一開始是有些拘謹,可習慣依舊成自然,王學不再用韓子誠提醒,自己直接泡在藥堂了。

當然,不方便是有的,那便是修行的安排就要重新規劃了。

“武道可修身,亦可傷身。”

一根青菜落入碗中,韓平生吞下口裡的飯,緩緩道“你身子羸弱,要多注意一些,堅持喝我給你的藥,雖比不得丹藥,卻也能補氣養血,藥性相對溫和許多。”

對於這突兀的話題,他似乎一點都不驚訝,相反清楚的很。

“好,好的。”王學神色一動,聽出些許意思。

“習武?我要習武,我也要習武。”

事情沒那麼複雜,可話題正要終結之時,韓子誠忽然來了精神,說道“爹,我也要習武,小啞巴和我一起去習武,行不?”

意思表達的很清楚,可聽在王學耳朵裡,總感覺怪怪的。

好嘛!明明是你想摻和一下,怎麼像給自己求情似的。

“習武習武,習什麼武?姐姐我做的飯不香麼?吃飯都堵不住你那張嘴……”

沒等韓平生的回應,韓善娘一塊肥肉就戳到了韓子誠的碗裡。

一切看起來合情合理,不過王學發現韓善孃的舉動有些倉促,似乎有些緊張的樣子。

另一邊,一家之主的韓平生吞嚥著飯菜,似乎沒有聽到兒子的要求,沒有半點表示的意思。

平靜的一幕讓韓善娘放鬆不少,只有王學感覺奇怪,有什麼他不知道的禁忌。

不過,沒有關係,與他沒有一點關係。

一番小插曲過後,午飯還是比較平和的。

矇頭悶腦的韓子誠扒拉著碗裡飯,只是兩隻耳朵通紅,格外顯眼了些。

半窺半瞄之下,王學發現恢復嫻靜模式的韓善娘瞅了一眼自己,似乎很不高興的模樣。

香腮氣鼓鼓的臉蛋卻是相當可愛,一頭精緻的環形垂掛髻,更是多了幾分俏皮,青春靚麗。

奇怪的是,平時頭髮都是包起來的韓善娘竟然梳了這麼一個別致的少女髮髻。

作為沒有血緣關係的正常異性來說,王學還是眼前一亮的。

本著矜持的原則,卻也沒敢有太大面部表情。

虧得多日‘賣力’的冥想,不然就他那直男體質,不一定能注意到。

晌午過後,王學挑了幾本書籍,便離開了藥堂。

正要走出院子的時候,韓善娘從廚房跑了出來,低哼道“記得晚上早點來,晚飯可沒人給你熱。”

短短的兩句話有些不近人情的意思,可那生硬的語氣又顯得頗為勉強。

實際上,有幾分傲嬌的味道。

為了充分利用時間,王學都做好了自給自足的打算,也沒想到是這麼一個結果。

當然,這也在預料之中。

有人給做飯,自己啥也不幹,等著吃就行,誰還能埋怨這好事。

其實,某些人還是很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