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向梁珊。
我出生於江南基地,覺醒異能不久後就去了東龍。
很小的時候,我有個疑問:為什麼小朋友們不願意親近我?
他們討厭我,厭恨我,不願意與我一起玩。
那個時候我不知道原因,直到來了東龍我才明白。
因為我說的話,沒人喜歡聽啊。
我小時候情商低得要命,當眾揭人短,當眾呵斥,不留情面,追求規則...我沒錯,但人總得圓滑一點...否則只能自食惡果。
在江南,我沒有朋友。唯一一個是展金秋姐姐。可憐的姐姐,她不知道我是多討厭的討債鬼。我太害怕她也討厭我了,竭盡全力裝出她喜歡的模樣。
乖巧而熱情的好孩子。
來了東龍也一樣。
我精心給自己包裝出一個熱情的人設,努力去討好所有人,努力去扮演一個好孩子。
成果斐然,不是嗎?
大家都說,我是東龍人緣最好的特戰員。大家都認識我,大家都知道我是個好人,我熱情,我...
我恰到好處地開玩笑,唱歌,吵鬧,我把握著分寸,為別人的壞心情心驚膽戰。
江塵——他是我見過最難纏的傢伙。
他對我的人設熟視無睹,我焦慮了好久。我幾乎不能忍受有人不喜歡我這一事實。
好在,他只是...有點內斂。
我沒有被他討厭,真好啊。
我想要朋友,更多朋友。
但越是如此渴望,越是一個也沒有。
所有人跟我都不夠熟。我們止步於熟人,無法進步為友人。
江塵是特殊的,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是的,唯一,很可笑吧?我只有他這一個朋友。
只有他願意把喝醉的我帶回宿舍,只有他願意聽我唱完歌,只有他會嚴厲地對我說“應該喊幫忙而不是沒關係”。
他很特殊...
我很抱歉不得不讓他殺了我。但是我沒有別人了。對不起,我沒有別人可以拜託了。
我沒有歸屬。
我屬於江南基地嗎?或許吧。可它已經覆滅了。
我屬於東龍基地嗎?未必吧。所有人介紹我都會補充說我以前在江南。我在那兒出生,一輩子的根都在那裡。我不可能逃脫的。東龍是我工作的地方,卻不是我的故鄉。我不屬於東龍。
訓練部是暫時的,特戰員也是暫時的,隊長更是。
我沒有所屬,我只能說我屬於人類。
我沒想過有一天我甚至會陷入我是否是人類的漩渦。
按道理,感情淡漠,我應當連痛苦也一併遺忘。
可是它一直在那裡,只會愈演愈烈。
我站在那裡,我格格不入。我不屬於這裡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群體甚至任何一個人。
我裝了二十年了。
我快演不下去了。
但這些不能跟任何人說,沒人想當情緒的垃圾桶。
來到東龍第一個願意好好跟我說話的人是昌久鳴,所以我對他有濾鏡,我一直不肯相信他會背叛。
我們都是人類這件事,讓我很安心。
直到我知道——他居然真的背叛了。他成了喪屍。
如果連他都會成為喪屍,都會不再是人類,那更別提我了。
我不想成為喪屍,我是人類,我一直是人類。
我絕不能變成喪屍。
變成喪屍,我不如去死。
或者說要不乾脆就去死吧,反正活著也這麼累。
可是我不能。至少,我不能自殺。
我成了隊長,我要對我的隊員負責。
還有...江塵。我唯一的朋友。
我也是他為數不多的朋友吧,我死了他也沒朋友了,怪可憐的。
...好吧。還是這樣給自己找藉口的我自己更可憐。
我喜歡唱歌。
音樂是能溝通人心的,我聽歌,聽一個個音符,就好像我聽到了那些人的心聲,那些人的感情。
就好像無數人對我敞開心扉,與我促膝長談。
文字能傳遞感情,習慣,和性格。我讀著歌詞就好像能感受到那些人生命的痕跡。他們對我說他們的故事,給我講了一個又一個故事。
像是朋友,不是嗎?
就像我有那麼多朋友一樣。
我知道我唱歌不好聽,也知道我跑調,可只有這一件事我不想迎合任何人。
我唱得難聽,我認。
可是——可是。
我必須要唱歌,我一定要唱歌,否則我不知道我該如何,靠什麼活下去。
花蕾從不嫌棄我唱歌。我很喜歡她。
但她同樣不是我的朋友。她對我就像對所有人一樣。
我很想成為她的朋友,我很想,可我做不到。
我收到展金秋的死訊時——我愣了很久。
我以為我會哭,我沒有。我以為我會心碎,可我也沒有。
我那一刻清晰地意識到,隨著異能的提升,有什麼構成我的東西悄然逝去了。
我幾乎是自救性質地去找江塵,和他喝酒,聊天。
他是我唯一的朋友,我很抱歉我找他吐苦水。
我甚至不敢全部傾訴我的苦痛,我怕他聽不懂,我也怕他無法再繼續成為我的朋友。我只有這麼一個,擔不起失去他的後果。
我幾乎是強扯著把高階異能者感情變淡的設定告訴他,好像這樣我就不只是個尋求安慰一味索取的小人。
我對他有用,所以我應該是個好朋友吧,我不是個吸血蟲吧?
我不是...死亡,對吧?
但是他也很累啊。他也有自己的責任,自己的隊員。
我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我想把我心裡的話全部說出來。
但是我不能。我怎麼能?
所以最後我還是走了。
一走了之。
最後我的結局,說實話,我並不太意外。
我騙了太多人,那個典型的“向梁珊”是個謊言。我是最“向梁珊”的“向梁珊”,是害怕孤單又親手築起高牆把所有人擋在門外的人,讓我親身體驗漸漸不是人類的過程是我咎由自取。
所以我祈求如果可以,一定要讓我作為人類死去。這樣我至少還有一個家,一個歸宿:人類。
只是江塵啊,江塵。
很抱歉讓你交到我這樣的朋友。
很抱歉讓你親手殺死我。
很抱歉在生命的最後我還要讓你痛苦。我不是個好朋友,我很抱歉。
江塵,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值得好好活下去。
你是最人類的人類了,你是我見過最好最好的人類,你有著我能想到的所有品質。
你是最人類的人類。你一定要活下去。
對不起,對不起。但我不是個好朋友。
江塵,如果可以,一直記得我。一直記得我。
在地府我要靠你的記憶來維持我自己。
對不起,對不起。
希望你喜歡我最後給你唱的歌。這一次,你帶我回家。
春天和暖陽一定會到來,你要去看。
生命如此美好,只要“死亡”先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