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塵深切地意識到,小孩子的審美是自由的。
江依喜歡皮夾克衝鋒衣西裝褲,也喜歡帶水鑽的禮服,會發光的頭箍和頭紗,喜歡帶假髮的發繩,還喜歡孫悟空的金箍棒,手槍玩具,關二爺的大刀,還有奧特曼頭套。
很多很雜,雜得不像同一個人喜歡的。
江塵給她的愛好買單——作戰員都很有錢。更何況他自己物語貧瘠,攢下的錢就更多了。
對現在的他來說,錢真的只是數字而已,怎麼花都不會花沒的。
畢竟他不只有他自己的工資啊,他的財產還有一部分是父母的遺產!父母兩個都是作戰員,金錢也是龐大數字!
那他為啥還要住宿舍呢?
宿舍多方便啊找房多麻煩啊!
買了個房還得忙裝修,忙完硬裝忙軟裝,忙完之後還得散甲醛,太麻煩了。
而且說的好像他買房之後能住幾天似的。不如宿舍。
江依這個時候還沒意識到她給自己撈到的便宜老爹有多有錢,她只是表露出了喜歡,於是江塵就買了單,到最後她都不好意思起來,忐忑不安地問她是不是要太多東西了。
江塵搖頭。
多嗎,還好吧。又不是拿不下。
就算拿不下,他還能現場造一個購物車出來。
孩子就是未來,他們會被隨葉生教育得很好,滿足他們的愛好並不是什麼大事。
羅馬不是一天建成,孩子也不是一次縱慾就會變成貪婪的壞孩子。
江塵給她在公園的沙堆上造出一個晶瑩剔透只有兩米高的“冰城堡”,他已經不記得末世前那部動畫片到底講了些什麼了,也不記得冰城堡到底長什麼樣子。
他只是遵照他的印象,做出立柱和尖尖的塔頂,還有一個“水晶”吊燈。
江依問能不能再大一點,江塵說不行。
“不能影響到其他人。”他說。
“更何況再大就算違建了。”
小孩子還聽不懂違建,只覺得可惜,她繞著冰城堡轉了一圈又一圈,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
“我的?”
“當然是你的。”
江塵說。他還能是給別人造的?
“那我可以不讓別人碰嗎?”
她又問,期期艾艾地看著江塵。
哦天,這真是個絕世難題。
對小孩子來說重要的是學會分享還是擁有獨立自主權?
江塵沒學過育兒,一向對答如流的他此時了殼,陷入沉默。
到底該如何回答?
江塵不知道,但小姑娘還在看他,等著他的答案。
他蹲下身,抬頭望著小姑娘墨綠的眼睛,那一刻心中有了答案。
他要糾結的不是對一個孩子應該如何回答,而是對一個“人”該如何回答。
“這是你的,你當然有拒絕別人的權利。”
江塵說。
“當然了,拒絕別人也會帶來一些後果,可能是好的,可能是壞的,你也要一併承擔。如果有人因為你的拒絕而結束了和你的關係,這個結果無論是不是你想要的,都要學會接受,或者改變你的做法。”
江依歪歪頭,似乎沒聽懂。
他說太深奧了?是不是應該換些詞?
“哇,這是冰做的嗎?!”
旁邊被大人牽著的小孩發出了驚歎聲,在不知不覺間,竟然已經有不少人圍了過來。
江依驕傲地高調宣佈:
“對!而且這是我的!”
此起彼伏的驚歎聲。
聽取哇聲一片啊。
江塵想,然後露出微笑。
下一秒就被江依驕傲地用雙臂指著,高調宣佈:
“是他給做的!”
江塵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江塵,男,今年二十三歲,再次被小孩子圍在中間鬧著要冰城堡。
傍晚六點,華燈初上。
天黑得越來越早,出於對電能的節約,東龍的居民區和生活區會在晚上九點斷電。
在九點之前,江塵得把江依送回去。
他們在食堂裡面對面坐著,江依面前擺著一個小蛋糕。雪白的奶油和紅豔欲滴的草莓規規整整地待在蛋糕上,光是看著就十分誘人。
“主任說末世前的草莓比現在好吃,是真的嗎?”
江塵點頭:
“真的。因為現在的草莓基本是人工製造生長環境長出來的,是末世後基因變異最小的那一批。味道上差不少。再加上現在季節不對,比正常生長的草莓味道更差。”
他猶豫了一下,為自己的話做出了補充:
“但我們之中真正吃過末世前草莓的只有隨葉生主任,具體哪個好吃,我不能下定論。”
他看著江依小心翼翼拿叉子拖住草莓的底端,連著奶油一起完整地從蛋糕上分離,剛想送進嘴裡就看見江塵面前空無一物,猶豫了下把叉子伸向江塵的方向:
“給你。你也吃。”
江塵一愣,好笑地握著她的手穩穩地把草莓重新送到她嘴邊:
“我想吃的話會自己買。這是你的,”
於是江依用那種小鹿般溼漉漉的眼睛望著江塵,然後張口小心地,小小地咬了一口草莓尖。
她是第一次吃草莓。完整的草莓。草莓很貴,不在教育中心日常供給的水果之中。這三個月她當然也有零花錢——這是教育的一部分。但她扣扣搜搜地不願意花。
她小心翼翼地花了一筆錢來買今天的衣服,盼望著能以江塵希望看到的面貌來見他。
江塵希望她活潑開朗,健康強壯,所以她努力練習笑容,鼓起勇氣與那些白白淨淨的孩子交往。所以她努力吃完,把自己喂得很飽期望她能長高,能多長几兩肉,哪怕是肥肉也沒關係,在希望基地變肥是一種奢望。
所以她仔細挑選了今天的衣服。
黑色不顯髒,寬鬆的裙子不限制身材,她能穿很久,風一灌就會鼓起來,鼓囔囔得像輪胎人,看不出她的前胸印出肋骨的痕跡,看不出她瘦麻桿一般的雙腿。
她選了很寬大的袖子,這樣就看不出她的雙臂何等孱弱。
她想展現出江塵希望看到的樣子。
但這一刻她難以維持自己的“體面”。
江塵有些慌張地找餐巾紙,想擦掉她的眼淚。江依卻飛快地拿袖子抹掉淚水,紅著眼眶向江塵努力揚起笑臉。
“沒事,我沒事!只是...只是草莓太好吃了。”
只是她還是無法想象她到底與江塵有多遠。
她無法想象,想要名正言順地站在他的身邊,被他的手緊握到底要付出多大的努力。
她甚至想象不到,輕描淡寫地買下所有她喜歡的東西到底是怎麼樣的經濟水平。
希望基地處處是算計,最貴的是真情。最貴的是一個擁抱。
她抹掉眼淚,大著膽子緊緊握著江塵的手。
“我可以喊你爸爸嗎?”
她睜著一雙淚眼朦朧的眼,輕聲輕語,像是不願被人發現一般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