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什麼?”宋搖歌以為自已聽錯了,不可置信地再次問。

謝晗避開她的目光,溫聲道:“是我做的。”

他的話語像一陣清風,在屋中蕩起微弱的漣漪。

宋搖歌怔怔地看著他,篤定道:“你在騙我。”

謝晗輕輕搖頭,長長的髮絲掃過蒼白的臉龐,語氣很平淡:“我一時衝動走入歧途,所以落得這般下場,算是罪有應得。”

“可是我覺得你在騙我。”宋搖歌赫然提高聲音,話裡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似乎對謝晗有種莫名的信任。

謝晗目光輕晃,想起他身負重傷,被帶回皇宮的那天。

他敬重的父皇看他的眼神猶如在望喪家之犬,他奄奄一息躺在榻上,承受著數道幸災樂禍的目光,心裡竟有些微荒謬的期盼,盼他哪怕對這個結果存有一絲懷疑。

但是沒有。

父皇怨他,恨他,不信他。

可是現在,居然會有這麼一個人,對他有著近乎執著的信任,一遍遍篤定他在撒謊。

她願意聽他解釋,可他卻不能告訴她真相。

謝晗低頭盯著自已有些泛白的手指,纖長的眼睫像脆弱的蝴蝶翅膀,倏地顫動兩下。

宋搖歌欲言又止,張了幾次嘴,最後只留下一句:“算了。”

然後頭也不回地跨出屋門,腰間佩環相撞,徒留一陣清脆的聲響。

她生氣了。

“宋姑娘。”意識到這點,謝晗無措地抬起頭,衝她道歉:“對不起。”

但這次他沒有喚住宋搖歌。她走得很快,沒多久就消失在視野中。

謝晗拿起床邊做工粗糙的木製手杖,掙扎著站起身。

他艱難地走到門口,明明只有短短几步路,卻讓他冷汗涔涔。

腿上又開始滲血,整條腿刀割似的疼。他不顧疼痛,硬撐著往前走了幾步,結果左腿一陣抽搐,令他險些無法站立。

他忽然有點厭棄自已這條殘疾的腿。

眼看著她被氣走,卻什麼也做不了,甚至連追上她道歉都做不到。

謝晗拄著木杖,倚在門框處,瀲灩的雙眸久久盯著門口的方向。

可院子裡除了偶爾幾陣風颳過,就再也沒有生氣了。

腿上劇痛襲來,謝晗眼前一黑,終於站不住,直接跌倒在地。

宋搖歌端著藥碗進來時,正好撞見這一幕。

“謝晗!你怎麼下來了!”嚇得她忙將手中的藥碗放到桌上,跑過去又攙扶他。

謝晗左腿已經徹底使不上力氣了,半個身子壓在宋搖歌身上,她費了好大勁才將人拖拽到榻上。

“你跑下來做什麼?”宋搖歌氣喘吁吁地叉著腰,緩了好一會。

謝晗努力仰起臉去看宋搖歌。他的一雙眼眸因為疼痛而沾上一層水汽,看著水潤而清澈。

“我以為你走了。”他說。

“我幹嘛走?”宋搖歌點點面前的湯藥,解釋道:“我方才去廚房熱藥了。”

“我怕你生氣。”

他說得很直白,宋搖歌愣了一下,不自在地嘟囔道:“剛才是有點。”

她手撐著床沿,身子微微前側,低頭盯著自已的腳尖,又補充道:“但是現在好多了,我想通了。”

“想通什麼?”

“不告訴你。”

宋搖歌唇邊漾起若有若無的梨渦,起身端過藥碗,遞給他,“藥要涼了,快點趁熱喝。”

謝晗安靜地接過藥碗。

他身上披了一件薄袍,黑髮沒有紮起來,隨意地散在肩後,如水般傾瀉,看起來溫溫柔柔。

宋搖歌盯著他的動作,心裡嘆道,同為皇子,謝晗與謝昀卻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謝昀很自信,生來尊貴的身份讓他帶著一種久居高位的傲慢,容不得任何人的忤逆。

而謝晗不同,他看著有點清冷,難以接近,但實際對任何人都很溫和,多年錦衣玉食的生活沒有滋生他的高傲,反而讓他對權勢看得更加淡漠。

他好像一直無慾無求的,不爭不搶過著自已平靜如水的生活。

宋搖歌想,他這種性子,若放在尋常家裡,定會安穩平淡地度過一生。

奈何他生在帝王家,要識破陰謀詭計,防著手足相殘。在那腥風血雨的皇宮裡,溫和無爭的性子只會拖著他墜入地獄。

……

宋搖歌想得出神,最後還是謝晗一聲輕咳拉回她的思緒。

她猛地想到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神神秘秘地拆開後,遞到謝晗面前。

“翠雲館的蜜棗。”她眼睛亮閃閃的,語氣很愉快,甚至有點暗戳戳求誇的意味:“我家松蘿一大早就去翠雲館買了,剛好趕到最後一個!”

說著,得意地挺起小腰板。謝晗看著她的模樣,眸底流出柔和的笑意。

宋搖歌一臉興奮地催他,“你嚐嚐唄。”

謝晗依她的話。

他之前並不怎麼吃甜,或許是喝了湯藥太過苦澀的緣故,這兩次她送來的糕點蜜餞,他嘗著甜,卻一點也不覺著膩。

就像她這個人,來得時候讓人猝不及防,但不會讓人有一分不適。

他並不清楚她接近自已的動機,但也不想深究了。

宋搖歌坐在一旁,撐著臉看他,忽然覺得就像這樣一直生活下去也挺好。

起碼外面的喧囂被這方小院短暫隔絕了。

王府前院。

宋新靈驚訝地瞪大眼,“表姐……原來是去看望二皇子了……”

“二皇子現在這般情況,表姐怎麼上趕著……”意識到還有人在,她適時地住了嘴。

“上趕著倒貼!”倒是王寧葶接上了她的話,“新靈,你還是太好心,他們相府那般對你,你卻對他們連句狠話都不肯說。”

“你這樣子,只會讓他們變本加厲地欺負你。”王寧葶說著,擔憂地看向宋新靈。

她是前幾日才認識宋新靈的。

那日宋新靈來王府看望母親,無意中瞧見了正在練琴的她,兩人便閒聊一會。

誰知這一聊,讓她登時感覺如遇知音。

尤其是當宋新靈告訴她,自已父母雙亡,在相府不受待見,那位嬌縱的表姐還對她處處使絆子時,王寧葶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對宋新靈又多了幾分同情憐惜。

雖然她倆認識不久,但王寧葶能感覺到,她是一個很真誠的人,也是真心想與自已交朋友。

於是當即答應幫她調查表姐的行蹤,卻不曾想那位相府小姐是個蠢的,居然上趕著去討好一個沒有前途的廢人。

王寧葶譏笑,握住宋新靈的手,真切道:“新靈,以後她若是還敢欺負你,你就來找我,我一定為你出頭!”

她說得信誓旦旦。

宋新靈眼底劃過一絲諷刺的笑意,隨即可憐巴巴地垂下頭,從鼻腔哼出一聲委屈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