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麻賴子爹站起身,對著麻賴子膝蓋窩狠狠一踹!殺豬般的慘叫聲,麻賴子抱著腿痛哭,“娘!救我!”

“天殺的!你怎麼下的了手!你乾脆連我一塊打好了!”

麻賴子老孃看著兒子扭曲的腿,明白這算是廢了,抓著麻賴子爹又是撓又是打。

麻賴子爹一把將人推開,親手踹斷兒子腿,讓他一下子老了十歲,啞著嗓子說道:“這腿抵不了命,但賴子下半生算是沒了著落。”

又朝五爺磕了三個響頭,“五爺,您德高望重,這檔子事連累了您,今天請您作證,麻賴子從現在起,再不是小麻村的人,我就當沒有這兒子,以後他是死是活,和小麻村無關。杜十娘你要打要殺,隨你便!”

好個麻癩子爹,將錯推到麻癩子一人身上,又下手廢了人,先斬後奏堵她嘴呢。

杜十娘拎著柴刀,直接到麻賴子身旁,眼神如看死豬,“既然你生不了孩子,那就別要這玩意。”

說時遲那時快,柴刀一落,麻癩子檔口那二兩肉就已經離了人,柴刀滴血,杜十娘面若煞神,“你要怪,就怪你爹孃推你出來做替死鬼。”

柴刀再舉,周圍所有人不自覺褲襠一緊。

麻賴子忍痛拖著斷腿,驚恐後退,“娘!救我!快救我!”

麻賴子老孃只得爬起,看著柴刀也怕得不行,哭著哀求,“當家的你快救救兒子!”

“五爺!幫幫忙吧!”

“杜十娘,我給你磕頭了!七娘,你快勸勸你妹子,求求你!”

頭骨和地面發出嘣嘣的沉悶聲,小麻村的人只覺不忍。

杜十娘心無所動,提著柴刀,朝麻賴子而去。

五爺:“杜十娘,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麻癩子已經是個廢人,恭州府那兒我也認得幾個弟兄,還能介紹給你認識。”

杜十娘嘴皮掀起,面露不屑,“我還不稀——”

“七妹,帶我走吧。為這些人沾血,不值當。”杜七娘聲音極輕。

杜七娘身上撥出的氣越來越輕,杜十娘咬牙抿唇,柴刀一甩,插在麻賴子不遠處,嚇得他褲襠變溼,地上多了一灘血水。

杜十娘粗暴擼開麻賴子老孃衣服,將那半吊錢拽出,揹著杜七娘,一步一步離開麻賴子家,回頭最後看一眼,轉身離開小麻村,走到村東口,正好和趕過來的杜六娘匯合。

杜十娘:“六姐,你幫我背七姐。”

杜六娘捂著嘴不敢置信背上那個老婦人是她妹子,連忙哭著點頭。

杜十娘面無表情折返,走到村口辦白事那家。

小麻村人一開始還不明白,直到看見杜十娘跪著在靈堂前磕個響頭說句話。

“今天杜十娘為姐討公道,驚擾了您老人家,真是對不住,這小麻村齷齪的緊,想來老人家也當受了不少氣。”

“從你老門前過,就請您做個見證,杜七娘我就帶走了,她不再是小麻村的媳婦。”

“今天這事,公道自在人心,不是不報日子未到。”

三個響頭,杜十娘看也沒看五爺的臉色,帶著杜六娘幾人離開。

尋個好地方,杜十娘安葬了人。

杜六娘幾度哭的暈過去,醒來看著那木牌又是一陣哭。

杜十娘耳邊迴盪著杜七娘最後對她說的話。

“十娘,這世道女人苦,嫁人不是出路。”

“只有女人立起來,才是真的出路。”

“別像娘...也別像我....活出個人樣來。”

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直到徹底嚥氣。

杜十娘看著墳頭,心裡空落落,想著從前三姐妹相依為命,又想著未來,她的生命裡再沒有杜七娘這個人。

杜六娘注意著杜十孃的狀態,說不擔心不可能,杜十娘看著就不對勁,她已經失去一個妹妹,不想再失去一個,哽咽道:“今天還是靠你,七妹走的時候,起碼是笑著。”

杜十娘呆愣沒動靜,杜六娘嚇得連忙爬起來,哭喊,“十娘你別嚇我!六姐再也受不住了!好不容易從那個家熬了出來,日子還得向前看啊。”

杜十娘肩膀濡溼,杜六孃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往腦子裡鑽,大腦就像生鏽輪子,轉不過來。

等她終於消化完這些,杜六娘不知道說了多少,嗓子眼都啞了,眼睛也腫了,還抱著她說話。

杜十娘抬起胳膊,發現連胳膊也像生鏽的鐵人,一點一點上挪,拍著杜六孃的胳膊。

“六姐,我不會做傻事的。”

“那些人還沒得到應有的報應,我怎麼能出事?”

“我還要去縣衙,去見王文,我辛辛苦苦供他當舉人,出人頭地,怎麼能出事。”

“我要去見外面的世面,見見五爺說得比舉人還大的人物,叫五爺能那麼不講理。”

這些話杜十娘開始說的艱澀,到後面越說越溜,擲地有聲。

杜六娘抬頭,覺得她這個妹妹不一樣了,眼睛裡燃燒著火,和她見過的女人都不一樣。

不!男人的眼睛裡也沒有!

杜六娘靠著杜十娘,手輕輕拍著她的背,看著遠方斜陽,“好,不管怎麼樣,六姐支援你。”

夜晚。

杜六娘不捨的看著杜十娘,“我讓你六姐夫送你回去,我才安心。”

杜十娘最後抱了下杜六娘,轉頭就走。

在杜六娘嗚嗚的哭聲中,杜十娘走向荷花村。

在她人生中,這也是她走向一方天地的夜晚。

鎮上。

清晨太陽還沒完全起來,鎮上的叫賣聲不斷。

杜十娘穿過街巷,最後來到縣衙。

紅漆的木頭,石獅子,比她見過任何一棟房子都要氣派。

捕快腰上挎著刀守在大門,有人見杜十娘,當下跑過來。

“杜姑娘,快往裡面走。”

杜十娘十七年來,第一次踏進石磚鋪的地面,比她家床板還平。走習慣山路的腳,踩在這上面,竟然還有些不適應。在心底暗道難道人真是賤骨頭?享不得福?

一路被引到待客處。

杜十娘才知道,石板都不算什麼,畫著花的瓷瓶有人那麼高,桌子凳子,也可以雕出花樣。

捕快殷勤倒茶,“杜姑娘,您小坐片刻,縣令老爺已經在路上,您東西都帶齊了吧,缺的東西跟我說,我給您備齊。”

杜十娘拍著後背的包裹,“不用,都帶上了。”

其實就是幾件破衣服,還有縣令給她的那錠銀子,二十兩,她拿一半,留一半給杜六娘防身。

範縣令一盞茶後便來。他身後還跟了個杜十娘沒見過的人,三十多的婦人,抬著下巴,身上的傲氣居然不比範縣令差,還隱隱壓一頭。

範縣令陪著笑臉,“容管事,這位就是杜十娘,王舉人的義姐。”

杜十娘心中波瀾起伏,這容管事什麼來頭,竟然能讓範縣令伏低做小討好。

龔州!不等想明白,直覺就給了她答案,除了恭州府來人,她實在是想不到別的。

杜十娘起身,朝兩人拱手,“範老爺,容管事。”

容管事今天穿了一身繡著暗紋的棕領對襟長衫,將她襯托的派頭極大。打量著一身粗布麻衣,還打補丁的杜十娘,比她想象中的樣子還要落魄,眼中不免輕視。

杜十娘偷瞄一眼容管事,正好撞見她透著輕蔑的眼神,心不免下沉。

容管事聲音平淡,“杜十娘,東西都收拾好了?”

杜十娘點頭,“收拾好了。”

容管事:“那便隨我過來。範縣,叨擾。”

範縣令陪著笑臉,“哪裡哪裡,容管事親自過來,是本縣的榮幸,還望回去能美言幾句。”

兩人一來一往,說的話杜十娘聽不大明白。只曉得容管事來頭大,範縣令都要巴結。

杜十娘對於未來的日子不禁開始期待,以後她會不會也變成容管事這樣?走到哪兒都受人尊敬。到時候再回來,讓縣令將小麻村那些個不講理的都抓起來關大牢。越想越覺得日子有盼頭。

走出縣衙大門,兩輛馬車停在外頭,周圍還有十來名帶刀護衛,前頭那輛旁邊站了個漂亮姑娘,後頭是車貨物。

容管事走到馬車前,面朝杜十娘,“上去吧。”

馬車遠看不高,杜十娘走近發現都到她腰上,包袱甩到身後,手撐在車板,一腳蹬跳上去。莊稼地裡人,打小在山裡摸爬打滾,這點高度對她來說不算什麼,剛站穩回頭準備拉容管事,就看到馬車旁的漂亮姑娘捂著嘴笑。

笑什麼?

杜十娘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