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寡婦自稱是她娘,杜十娘是從來不認的。吳寡婦這人,她娘剛走不到三個月就進了門,她八歲送走六姐,十歲送走七姐,十二歲就想打她主意,好在王家將她買了。

無事不登三寶殿,吳寡婦知道她不待見還敢上門,也就只有王文中舉的事。

果不然。

吳寡婦喝了一碗水,就直接開口,“十娘,我一直知道你心裡是有主意,要不然王嫂也不會把你要過去。你能過上好日子我比誰都開心。”

瞄了一眼杜十娘,見她面色不為所動,心下冷嘲一聲,又開口道:“王文這次考的不錯,連縣老爺都過來道喜,說什麼長姐如母,你以後就是舉人的大恩人。”

杜十娘面色不變,可是放在桌下的手都快將衣服撰爛,語氣平淡,“我雖然是被賣給王家,可王家比我前一個家更有人味,在我心裡早就將王母當做我親孃,縣老爺也說得沒錯,沒嫁人我就是王文的姐,嫁了人我才是王家媳婦。”

“說你傻你還真傻,能做縣老爺那是多有能耐的人,能這麼說,那肯定王文是這麼跟他說的,王文這是發達了要過河拆橋,你是傻了嗎?這都不明白,王文這會兒在恭州府,州府那是什麼樣的地方,比你漂亮有錢的姑娘多的是,萬一看上了哪個小姐或是被哪家小姐看上,你怎麼辦?”

這話不可謂不扎心,杜十娘看著吳寡婦兩眼冒火。

吳寡婦好不得意的看著杜十娘,就算當年逃出了她的手心,如今不一樣可能給別人做嫁衣。不過王文能有今天的福氣,也得多虧杜十娘,她可是知道文人都是愛惜羽毛,注重名聲,只要能拿捏著杜十娘,王文那的銀子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要不是王文知道杜家的那點事,她也沒必要過來挽回關係,小姑娘沒見過世面,只要她說兩句,還不是得聽她的。

想到這裡,吳寡婦一拍桌子,帶著義憤填膺,“虧得王文還是個讀書人,童養媳那也是媳婦,這一次你說什麼都不能嚥下這口氣,我和你爹商量了,過去給你撐腰,你馬上收拾收拾,我們明天就動身,舉人有大宅子住,出門還有丫鬟小廝,那排場,你一輩子都沒見過。”

話說到這份上,吳寡婦就不相信杜十娘還會反對,沒有人會放著好好地日子不要,心甘情願窩在這一輩子。彷彿已經看見她被人侍候,表情露出嚮往。

吳寡婦的心思,杜十娘用腳都能猜到,想要拿捏她,做春秋大夢去,便宜誰,她都不會便宜這個女人還有杜家人。

吳寡婦說的,她是一個字都不信!

杜十娘垂下眼睫,語氣驟的一轉,“王文是什麼樣的人,我心裡清楚。反倒是你,想要打秋風,佔便宜,沒那麼好的事。”

指著門道:“我要關門收拾東西,麻煩你讓開,不讓,那我就喊人了,杜村長肯定願意出來主持公道。”

聲音沙啞,聽在吳寡婦耳朵裡,就是杜十娘強裝堅強,壓下心裡的急躁,抿嘴掃一眼這鳥都不來的家,拿出這輩子最大的演技,苦笑一聲,“我知道你心裡怨我,但這是一個家族飛黃騰達的大事,但你還小,不懂男人的那些花花心思,算了,還是等你爹來說,左右你們都是姓杜的。”

說著一步三扭就跨出門去,腳步急匆匆,看著就是想要馬上趕回去報信商量對策。

杜十娘掐著門板看人離開,餘光掃到前頭村裡有名愛嚼舌根子的麻嬸子,蹲在前面路口拐角處,一邊摘著野菜一邊往這邊探頭探腦,她家門前能有什麼吃的,不過是看見吳寡婦來,過來看熱鬧。

嘭的一聲關上門。

回屋走到另一角,拿出泥肧小爐子開始燒火做飯,昨晚到現在,一滴米粒未進,早就肚皮貼後背,餓得咕咕叫。

從床底掏出一罐瓦罐,沉甸甸的,拿開壓在上面的石板,露出裡面白花花的大米,這是她拼命攢下來的口糧,專門留著等王文回來,不管考試結果好壞,都要弄一頓好的給他接風。

不過現在來看,這東西留著也沒用。

從小到大,除了喝粗糧湯,菜糊糊,她還沒吃過白米飯。心一狠,伸手在裡面抓了一把米,丟進陶罐裡就開始煮,又拿出之前掏的鳥蛋悶進去。

坐在小石板上,盯著泥肧小爐的火苗,漸漸出了神。

說來這個泥肧小爐子還是她做的,那是剛來王家的第二年,才十三歲,鍋破了,拿著舊鍋到鎮上補,人家要半吊錢,不議價。

當時手頭上,只有交了束脩後剩下的一吊錢,那是賣了菜和山上的野味剛得來的。

王文母子是外來戶,在荷花村沒有地,後上那兩畝荒地,是她找的村裡嬸子借的鋤頭,還有她嫁出去的姐姐,也給她幫了忙。

靠著這兩畝地,種些菜賣,在王家日子才好過些。

王家處處有要花錢的地方,王母的藥,王文的束脩,還有每月要用的書墨,每一個銅板她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使。當時王母情況不好,抓藥錢翻了一倍,沒辦法,鍋也補不成。最後她只得拿著王母的藥罐子做飯,之後再洗乾淨熬藥。

不到一年,王母去了,日子也沒好起來,王文越讀越遠,束脩也越來越貴,她走過的山路也越來越多。經常晚上地裡幹活,白天山裡找能賣的東西。來王家整整五年,她終於熬了過來。

杜十娘抹一把眼睛,揭開陶罐子,米香撲鼻。

食物的香氣,瞬間清空一切煩惱,剝開鳥蛋,碾碎倒進陶罐裡,和米飯一起攪拌均勻。米飯剛入口,杜十娘就被這味道俘獲,筷子不住撥動,陶罐裡半根食指高的飯很快見底。

摸摸肚子,不飽但是也不餓,她已經十分滿足,又舀了一瓢水倒進罐子裡,摸出最後一個鳥蛋打進去,燒開做湯。

十七年的節儉,今天乍然奢侈一把,心裡的不捨很快就被蛋花的香味打敗,一罐湯進肚子,才有心力思考接下來的事情。

吳寡婦的話給了她思路,恭州是一定要去,只有在王文身邊,人才會記得她的好。

明天就要去縣衙,這一趟出去還不知道多久,還得做些準備。

先從陶罐裡倒出所有的米,差不多也有一升,用布袋裝好系在腰上。緊接著就開門朝後山走。

順著小路繞過荷花村外圍,居然看見了不少人,還和她笑吟吟的打招呼。等她走過之後,就開始長吁短嘆。

“十娘可憐,沒遇上好的爹,又碰到了一個嫌貧愛富的。”

“這有啥,哪個官老爺不是幾個婆娘,這樣有面子。十娘怎麼說也是身邊人,以後只會發達,不會變成我們這樣的泥腿子,你說她可憐?要我說這是福氣!”

“那誰知道,說起來,十娘就是王母花錢買來的小丫鬟,專門伺候王文的,要不然孤男寡女的兩人,怎麼什麼事也沒有?這女人和男人有沒有過那檔子事,都逃不過我這眼珠子。”

後面就是渾段子,一幫上了年紀的老婦人,聊起天的時候,嘴裡渾話一點兒也不輸男人。

杜十娘緊了緊腰的布帶,心裡對於吳寡婦更是惱怒,轉身呵斥,“沒影的事別瞎說!王文什麼人我清楚,再瞎說我撕了你們的嘴!”

說完見她們吶吶不出聲,抬腳向著十里外的杏花村跑。

她六姐當年被吳寡婦帶走,就是被說到那杏花村裡的一個三十歲獵戶家,如今她都十七了,獵戶也將近四十歲,比她爹年紀還大。

她曾經偷偷看過幾回,獵戶家同樣在村邊,和王家的無可奈何不一樣,獵戶是特意搬到這,就是為了上山方便。只是年紀大,模樣兇悍又滿身血味,這麼多年才討不到老婆。

影子變短,杜十娘腳程也快,不到半刻鐘,就已經看到杏花村,不過還得穿過整個杏花村,好在她來過幾回,獵戶姐夫也告訴過她一條捷徑。

杜十娘腳頭一轉,一頭扎進山裡,幾下就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