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村長替杜十娘應承下來。
“既然如此,本官還有公務在身,就先告辭了。”
杜十娘被推著出門恭送縣老爺。一路相送到村口,直到再也看不見人影,周圍的村民又紛紛向杜十娘道喜,每個人都要湊到她跟前來,說著好話,手上還拎著東西。
杜十娘被接二連三的訊息,炸得有幾分心不在焉,一一推拒,拿人手短,她不能接。
“各位嬸子叔伯,我地裡的活計還沒完,我先回去了。”
“嗨呀,忙什麼,我家那口子幫你,說起來你還得叫我一聲表嬸呢。”
“哪門子表嬸,十娘,我可是你正兒八經的大伯母,來來來,去我家裡坐坐。”
杜十娘只覺得耳邊吵吵嚷嚷,腦瓜子嗡嗡的,不知道誰喊一句,“十孃親爹來了!”
這句話一出,眾人紛紛停下,村裡村外那點事誰不知道,杜十娘有個沒心的爹,這會子上門趕熱鬧,杜十娘又是個得理不讓人的。就想看兩人鬧翻,他們好幫著杜十娘出口氣,拉情分。
杜十娘冷眼看著人群外往這趕的爹,身後是小跑的吳寡婦,她後孃,身後是一個白胖高大的十五歲壯年,和她爹一個模子刻出來,那是她同父異母的弟弟。
轉過身,快步繞開人群,有的人,哪怕有著血親關係,她這輩子也不想看見。
杜正國瞧見了,隔老遠怒吼,“你個皮癢的貨色,看見你老爹還敢躲?”
杜正國沒等到杜十孃的回應,卻等來了老村長的呵斥。
“杜正國!”
杜村長面色陰沉,範縣令剛走不遠,隨時都有可能回來,而且杜十娘這一去,回不回來還不知道,現在把關係搞僵了,荷花村靠什麼翻身?王文可不是荷花村的人,可杜十孃的根在這!
“王文現在是舉人,杜十娘和他關係匪淺,你這張嘴要是給我壞事,你和吳寡婦都給我滾出荷花村!”
杜正國被杜村長這麼一通威脅,鐵青著臉不說話,惡狠狠看著杜十娘離開的方向。周圍鄰居也有意無意擋著杜正國,不讓他追上。
吳寡婦從後面趕來,聽到了杜村長的話,眼珠子一轉,賠著笑,站在杜正國身邊小鳥依人,“村長,都是荷花村的人,我們是那種大事拎不清的人嗎?正國怎麼說也是十娘她爹,這次也是得知訊息,想過來找十娘說道說道。”
見杜村長臉色緩和,吳寡婦索性直接說了出來,“王文中舉那麼個好事,擔心她小姑娘家看不住男人,好不容易得來好日子就飛了。小姑娘年紀小想不到那麼多,我們做大人的肯定不能這麼不懂事,這不是準備和十娘要商量商量,絕對要看好王文!要不然我們十娘這麼多年辛苦算什麼?”
這話一出,周圍鄰居什麼表情的都有,杜十娘躲在眾人看不見的山道上,惡狠狠的盯著吳寡婦,想要上前理論。胸脯硬邦邦的一團,又讓她不得不放下心思,轉頭進山,得先處理手裡的這個木箱子,範縣令當著人開的,再放家裡不安全。
在山裡找了一個沒人來的地方挖了個坑,杜十娘看著紅棕色的木箱子,範縣令和吳寡婦的話交替出現。
她在王家七年,村的人都說她是老閨女,她也曾試圖做過一些事情,想要服侍王文擦洗身子,被王文呵斥,說這些會擾他學習的心思,說她應該向那些大家閨秀一樣,潔身自愛,恪守禮法。
王文說的多,杜十娘聽不太明白,但是第一次主動被人拒絕指責的羞恥感,當時她臉都紅了,過後王文粗粗解釋一遍,杜十娘明白他的用意,心裡感動的同時,也有一顆不安的種子種在心裡。
接長姐去恭州府,長姐——
範縣令的話就像炸雷一樣,將杜十娘渾身上下炸一個激靈。
杜十娘拍臉打醒自已,“我怎麼能這麼想?要不是王家,我在哪家受罪還不知道,王文不可能是那樣的人。”
隨即從山上繞回村尾的家,老遠看著吳寡婦帶著她兒子杵在家外,乾脆就繞回地裡,忙活去了。
一直到夜幕降臨,涼意上身。杜十娘這才回去,進地裡前,箱子她已經藏好了,這會兒兩手空空,沒了要操心的箱子和活計,黑黝黝山裡,因為要走了,她第一次感覺到了孤獨。
即使心思不在腳下的路上,身體也能準確繞過會勾人衣服的樹杈子,絆人的石板,站在用籬笆圍成的自家院前。
一間五步都走不開的茅草房,曾經是她心中的港灣,比住在她爹修的泥瓦房子更讓人安心,可如今的情境,她只覺得心中五味雜陳。
王文終於出頭了,她杜十娘也能有這麼一天,成了荷花村的紅人,苦日子終於要到頭了。
就著淡薄星光,摸黑來到床邊坐著。
說是床,也不過是一掌厚的茅草上,鋪上一層爛衣縫製的褥子。
坐在熟悉的位置,往日種種浮上心頭,到底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俯臥在床上,連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杜十娘是被拍門聲驚醒的。
睜開眼時,四月的天,太陽不冷不熱,可她就是覺得眼睛不爽利,眼皮沉重像墜了秤砣,抬起艱難。後半夜,美夢變噩夢,搞得她覺都睡不好。
門外邦邦的拍門聲越來越急促,間隔著還會喊一嗓子。
“十娘?醒了沒有?”
尖利的嗓子混著邦邦邦的拍門聲,杜十娘腦子清醒了,眼神犀利的掃向門外。
又是吳寡婦。
邦邦邦!
邦邦邦!
“十娘這個懶貨,日頭都曬到腦門子了,還不起來,到時候男人跑了你別哭。”
“十娘!快開門!”
杜十娘不顧肩膀處的痠麻,麻利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塵,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水,用手沾了沾水抹在頭髮上,收拾爽利,走到門邊。
王文曾經擔心她一個女孩子在家不安全,說茅草可以漏雨,但是門板必須結實,後來她花了整整七天的時間,伐木,鑽孔,藤條固定,縫隙用泥巴糊上,厚重醜陋的土木門雖然被同村的木匠嘲笑,但至少這些年來這門沒出過什麼大問題,拿開門後的木棍。
大門喀吱一聲開啟。
吳寡婦在外面叫喊了半天,總算是等到人把門開了。之前叫門,叫得急,現在門開了反倒捂著手不進來,吊著一雙眼上上下下打量杜十娘。
身穿打著補丁的粗麻布,臉色蠟黃,頭髮一縷一縷的,看著油光不知道多久沒洗,身材幹癟,都十七歲的大姑娘了,看著跟外頭十三四的黃毛丫頭差不多。
吳寡婦掏出一塊包著脂粉香味的帕子,隨手揮兩下,這才扭著腰胯,將杜十娘擠開。進了門,一床一桌,在沒別的,空的連她家柴房都不如,眼神一轉,也就這桌子平整光滑稍能入眼,想來這桌子就是王文平日裡用功的地方。
想到這次來的目的,吳寡婦回看一眼愣在門邊的杜十娘,撇嘴嫌棄道:“還愣著幹什麼,我怎麼說也是你娘,這次就是來幫你的,舉人夫人的日子,你知道多少人想要?別和你那短命孃親一樣沒福氣。”
杜十娘冷著臉,眼神如刀射向吳寡婦,三十幾的年紀,打扮的花枝招展,胸前鼓囊囊,天天就是哥哥長弟弟短,整個村就沒有一個女的喜歡她。
吳寡婦說的口乾,看著桌邊的一碗水,順手拿起就喝,手指擦過嘴角溼潤,“還算你識相,知道早早倒水。”
說著這話,又給倒一碗。
杜十娘看見這一幕,心裡莫名消了幾分氣,臉上卻還是繃著,“一大早起來說屁話,給我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