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長夜,高大樹影打在地上,這條回家的小路,坑窪不平,是杜十娘為了多掙兩個錢,硬生生用腳一步一步,在這豺狼虎豹會出沒的山林裡走出來的。放在以往,杜十娘還會打心裡畏顫。但今日不同以往,她滿心裝著事,眼裡全是激動,腦海閃過一樁樁一件件事情。

她是被大牛從鎮上叫回來的,當時她還在賣菜,老遠就看到大牛急急忙忙跑到她跟前。

“杜妹子,快回去,縣令老爺找你,是大喜事!”

杜十娘:“大喜事?”

手上乾脆利落的將剩下的菜便宜賣給隔壁攤賣小玩意的商販,收了錢這才跟著大牛往村裡趕回去。

杜十娘:“大牛哥,你說說是什麼大喜事?”

心裡聯想到最有可能的事情,呼吸忍不住重了重。

“還能是什麼,王文中舉了!”

“十年裡,也就隔壁縣出了個舉人,天天往家裡寄銀子。早早就修了青磚瓦房。”

就是人家在城裡還有一個新婆娘,大牛知道好賴話,沒直說,就算人人都知道,鄉里的婆娘兒子還不照樣多地是人巴結。滿臉羨慕,爭著要給她背菜筐子,死活沒爭到,臉上還有幾分失落。隨即又說道,“杜妹子,我家小虎今年也兩歲了,等什麼時候,讓你家王文也給小虎取個名字什麼的,沾沾讀書人的光。”

杜十娘沒直接答覆,只說,“大牛哥客氣了,小虎奶那麼疼小虎,肯定早都安排好了,王文還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別耽誤了小虎。”

她這話說得不假,王文出去讀了書之後,一年都不見回來一次,這中舉之後,恐怕更難回來。

大牛想到自家媽的脾氣,抓抓腦袋,轉而說起縣令老爺來村子裡的排場。一路上杜十娘才聽了個原委,王文這次中舉,縣令老爺得知訊息特地來報喜,鑼鼓喧囂,排面相當熱鬧。

鄉下人沒什麼文化,大牛隻會說什麼人多,比過年熱鬧,縣令老爺有氣勢。杜十娘回到荷花村的時候,看著村口圍著的人,連隔壁村的也在,才算是明白。

有人眼尖瞧見她,“喲!十娘回來啦!”

人群讓開了路,杜十娘這才看到裡面的一黃一紅的舞獅子,最前面是泛著光的青布轎子,轎子外還有兩隊穿著官服的鋪頭,一堆人紮在村長家外面。

“十娘真是賢惠,打小我就看出來了。”

說話的是住在村東頭的吳家,面前這個是吳正三的媳婦,剛嫁過來的時候貪嘴偷偷打雞蛋吃,還禍水東引說是她偷得,她當時氣得直接提著一桶糞堵在吳正三家門口要說法。現在再看這和善的嘴臉,哪有當初和她掐架的架勢。

“哈哈哈,還是正三媳婦眼神好,要不然當初幾個雞蛋怎麼就變成十娘妹子吃的?這關係啊,那是不打不相識!”

杜雨花嗑著瓜子,將當初那點子破事說出來,惹得周圍一陣鬨笑。兩人同個季節嫁進來,在村裡經常被人比較,人沒她勤快,彩禮卻比她高,為這事,心裡沒少慪氣,這會兒見縫插針揶揄人,她心裡快活的很,同時對杜十娘也升起強烈的嫉妒。

吳正三媳婦紅著臉,看一眼杜十娘,跺腳氣道:“杜雨花,你又是個什麼好東西,給王文偷偷送雞蛋,打量著我不知道呢?”

送雞蛋?

杜十娘看著杜雨花的圓盤子臉,那是比月亮還圓,要是真的送雞蛋,她還得謝謝人給補營養。

吳正三媳婦和杜雨花兩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好不熱鬧。一個面板白臉上有雀斑的小姑娘嘀咕一句,“不就是出了一個舉人,有什麼好得意的。”

聲音不大不小,杜十娘聽見了也就是扯扯臉皮假笑,“確實沒什麼得意的,畢竟舉人的考試還多著,有得是我高興的時候。”

“就是,麻小芳,你這就是吃不著葡萄說葡萄酸。”

“你們小麻村又沒出過舉人,哪裡知道舉人的好,朝廷有什麼訊息我們還能第一個知道。”

“哼!王文又不是你們村的!他是外來戶。”

“怎麼不是了?”

眼看著場面變得激烈,最後村長媳婦出來呵斥幾句。

杜十娘加快步伐來到村長家。

“十娘,縣令老爺在裡面,我公公在招待,你快點進去吧,衣服什麼的都不打緊,這次是專門來賀喜的,不管說什麼,你只管應著就行。”

“好,謝謝弄梅姐。”杜十娘感激的看向周弄梅,周弄梅當過丫鬟,見過的世面貴人也多,今天能提點一句,甭管因為什麼,都是一種善意,她記下了。

杜十娘剛進門,就見身穿縣令服,面容格外威嚴的老爺坐在主位,村長坐在他的下首,第一次親眼見這樣的人物,她有些緊張。

“村長,您找我。”

村長點頭:“縣老爺,這就是杜十娘,您要找的就是她。”

“哦?果真是有巾幗風範。”縣令右手撫著下巴的長鬚,打量著杜十娘。

杜村長背對著縣令對杜十娘使了個眼色。

杜十娘上前,雙膝彎曲,就要下跪。

“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杜十娘下跪被縣老爺阻止,當下學著在鎮上看到過的,兩手抱在胸前作揖,“縣令老爺,小女子杜十娘,不知縣令老爺大駕光臨,還望恕罪。”

杜十娘敢打包票,這句話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文縐縐的話,說完她自已都覺得不可思議。

“快起來,杜十娘為朝廷培養出一個人才,今天本縣是來賀喜的,王文年紀輕輕就中舉,以後必定大有所為。鄙姓範,我比王文賢弟年紀大一點,可以叫我一聲範兄。”

範縣令笑眯眯的看著面前的杜十娘,對杜十娘不倫不類的行禮姿勢視而不見。

杜十娘恭敬低頭彎腰,鄉里人一輩子,天然的畏懼官威,這聲範兄,哪裡是她這樣的人能叫的,而且縣令老爺可是大了王文整整一輪!

“範老爺。”

這是她折中之後的叫法。

心中卻莫名有一絲怪異,王文中舉,範縣令就算是要賀喜,可這態度是不是過於親切?王文曾經說過,舉人之上是進士,進士才是做縣令的最低要求。

範縣令這也太…太巴結?

這個詞跳進腦海裡,直把杜十娘嚇一跳,連忙否認,在心裡默唸不可能不可能,才把一顆沒見過世面的心壓了回去。

“杜十娘,令弟中舉,這是我的一點心意,還請笑納。”

範縣令一招手,一側的小廝捧著胳膊長的箱子站在她面前。

裡面有兩錠銀子,看大小足足有二十兩,底下壓著一段布料,看不出是什麼料子,只覺得和鎮上富裕人家的一樣,光滑舒服,看著就比她身上的粗麻布要好。

令弟這聲稱呼,杜十娘在耳朵過了一遍,沒敢真的放在心上。

杜十娘連連擺手,“範老爺使不得,無功不受祿,十娘拿不起這東西。”

範縣令板著臉,佯裝不悅,“有什麼使不得的,王文賢弟是從我安縣出去的,我臉上有光,難道你是覺得我的面子不值得?!”

杜村長連忙起來打圓場。

“範老爺,十娘是無知婦人,沒文化,王文是從荷花村出去的,是從老爺您管理的安縣出去的,如果不是您治下有方,母雞又怎麼能有個窩窩孵出小雞仔?”

杜村長瞧著範縣令面色好了,轉頭就對著杜十娘寬慰,“範老爺給你,你就收著,這是老爺給王文的一片心意,叫他好生讀書,莫忘根本。”

杜十娘這才道謝,接過箱子。

範縣令起身,又道:“除了這件事,還要接王賢弟親眷上恭州州府,長姐如母,杜十娘替王賢弟安排安排,後日早上來縣衙。”

杜十娘愣住,長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