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卻是從荷包裡取了點銀子,剩下的還給雲大娘,跪在雲大娘跟前,黑黑的眼珠清亮,“不過我也會記著乾孃說的,這些您先拿著,您可是我的寶刀,關鍵時刻才能出場,等我成親還得您給我添嫁妝。”

“你呀,快去吧。”雲大娘知道杜十娘有兩把菜刀當寶貝,出去收夜香天天帶著。

杜十娘回去,將藍色的那匹扯了十二尺。

回到家發現王文居然回來了。捧著布湊到人面前,獻寶一般,“你看?這個顏色好不好看?蘇燕原來在紅繡坊幹過,對這些很懂,她誇你不挑衣服,穿什麼都好看,知道你要去殿試,還建議我買這個顏色,做出來的衣服你穿上就像仙人一樣。人家肯定會對你印象深刻。”

王文坐在凳子上,手細細摸過,卻是入手絲滑,這個天氣穿著再適合不過,嘴角掛起笑,“這樣的布料肯定極貴,你花了多少錢?”

“提錢做什麼,我喜歡,想買我就買了,反正我現在收夜香也能掙銀子,等以後我還要掙更多的銀子,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樣你在官場裡也吃得開,逢年過節送點東西,人家總不會在小事上為難你。”

杜十娘見王文問錢,擔心他知道借銀子的事情,抱著布匹轉身,沒注意到王文的笑容牽強。

“對了,你餓不餓?我給你煮點東西吃。”

“嗯,有點。”

“那你等著。”

杜十娘趕快將布匹放好,進廚房做飯。

雞蛋炒苦瓜,一個絲瓜湯,還有一小碗燉肉。今天王文吃了第二碗,杜十娘撐著臉笑,“怎麼樣?我的手藝是不是進步了?”

“嗯。”

“我跟你說,以前你覺得我弄的不好吃,那是因為食材不好,不是有那一句什麼?無米之飲麼?”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火字旁那個讀炊,燒火做飯的意思,飲是食字旁,是指喝東西。”

“還沒學到這個字,不過就是那個意思,你看我現在不就弄得挺好的。”

“是挺好的,這兩天你拿著書本過來,我檢查你之前學得怎麼樣。”

杜十娘嘴角僵硬,手慢慢放到桌子下,揪著膝蓋的布料,表情微苦,“噢。”

杜十娘為什麼苦著臉,因為王文檢查作業完全不是念一個字,她寫一個字,或者念一句話,讓她解釋這句話。而是說出一個字,解釋一遍意思,然後再問她能和什麼字組成詞,平常什麼時候會用到,一句話的意思,讓她觸類旁通,舉一反三,不求引經據典,但是好能從生活中找到影子。

“飲,喝的意思,你能組什麼詞?或者句子也行。”

“飲水,飲茶,飲湯,飲酒,飲......”杜十娘在心裡想著還有什麼可以喝的,水茶湯酒都被說完了,皺著眉頭思索,“飲......”

“飲食,茹毛飲血,這個成語意思是連毛帶血生吃獸肉,意味著這個地方的人都是蠻荒之人,不懂禮儀尊卑。還有——”

“我知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就是這碗裡的水,喝著涼不涼之後自已知道。”

杜十娘眼睛晶亮,一臉求表揚,王文抿嘴,別開眼,“學得不錯,下一個,為,這個字雖然簡單,但是意思卻難,事在人為,事情能不能成要靠人去做,這個為是做的意思;一分為二,把一個東西變成兩個,這個為是變成;尤為出色,是說特別好的意思,這個為是非常;不足為外人道也,我們這個地方不值得對外人說,這個為是對。還有很多意思,現在你來組詞,只要是你聽過的都可以說出來。”

杜十娘腦瓜子有些懵,但還是慢慢思索,“有為什麼,不過這個為好像不是你說的那幾種意思。”

“嗯,這個是詢問原因,為還有原因的意思。”

杜十娘沒想到第一個就是沒說的意思,有種能做超綱題的自豪,信心倍增,“還有為難,事情難做,這個為就是做,對不對?”

“嗯,不錯。”

杜十娘繼續思索,“為母則剛,我親孃,還有王母就是為母則剛,成為了孃親就會變得堅強。這個為是成為。”

王文眼神虛空,許多年以前的記憶翻開,當時他和娘剛到安縣,只住了半年,身上的銀兩快見底,只能搬到離安縣學堂最近地又便宜的荷花村,娘學不會種地,每天就是納鞋子賣,日夜不停的幹,把身子熬壞,死前緊緊握著他的手,要他一定要出人頭地。

他現在算出人頭地了嗎?

“王文?王文?發什麼呆?我發現難為和為難我都聽過,你說這兩個意思是不是差不多?”

王文眼皮低斂,遮掩眼底情緒,到桌旁倒了一杯茶,抿一口,水冰涼入體,卻是冷暖自知。腦海裡母親的話再次閃過。

杜十娘還在等著王文給她答案,卻突然聽到一句,“你做生意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東西比別人的好,但是賣不出的時候?”

“當然有了,這個時候,比的就不是貨物,人脈機緣還有這買賣的上上下下,都要去想法子。”杜十娘還在腦子裡搜刮記憶,給他舉例子。

“原來在荷花村的時候,我不是跟你說過一次,我在山上抓了一窩小兔子,每天回來我割草將它們養的白白胖胖的,等我再拿去賣的時候,正好遇見一個人,手上也提著兩隻兔子,論個頭,我的比他在山上抓的大,論品相,我的也比他的好看。”

“可是送到酒樓,後廚不要我的要他的,後來我打聽到,獵戶的妹子是後廚管事的媳婦,小地方酒樓和恭城有不一樣,不要那麼多活物,後廚不要我的,可是獵戶轉頭就想買我的,我本來心動想賣,後來一想他自已剛脫手,也能抓,幹什麼還要買我的?我就和他扯皮半天,最後就賣了他一隻長得小的。然後你猜我怎麼著?”

說到這裡,杜十娘還給他賣了關子,眼睛彎彎,裡面透著狡黠的光,不過她面板有些黑,不像狐狸,倒像老鼠偷油一樣倒有些可愛。

王文覺得他可能是有和杜十娘待久了眼睛有些問題,端著碗再喝一口,一點也不上杜十孃的當。

沒等人上鉤,杜十娘只好自已將謎底掀開,“然後我就跟著那個獵戶,原來他把我的兔子賣給了員外小姐,價錢還翻整整三倍,哼!怪不得我比酒樓多喊了三十文他也要,原來倒轉手能翻那麼多錢。後來我就自已敲開門賣,那一次得了好多錢。”

“可是員外家的小姐不可能出來直接買,你一個小丫頭,又怎麼可能敲開員外家的門。”王文卻不相信事情真得像她說的那麼輕鬆。

“這有什麼,兔子是活的,我多去幾次,去的時候摘把不要錢野菜,或者幫管家幹些跑腿的事,價錢上再讓一讓,讓他也賺點,買賣不就成了?”

杜十娘話說多了,也有點渴,倒了一杯水看著裡面的倒影,事情當然不像說的那麼簡單,獵戶在山上打到好獵戶,先送往員外家,和管家門房早就混熟了,有什麼好東西都願意收,她一個小丫頭片子在人家眼裡髒兮兮的,就連她帶來的白兔子也遭人嫌棄。不過事情都過去了,受到的白眼和推搡也沒什麼好提的。

一杯水喝完了,杜十娘還等著王文給她解釋。

王文視線落在左手書上,玉不琢不成器,子不學不知義。

玉不琢不成器……

不成器……

“十娘,今天就到這裡,你學得很好,以後要保持。”

得了這麼一句點評,還是王文對她的認可,杜十娘比什麼都高興。

直到蘇燕回來,她臉上的笑都沒散。趕緊給辛苦一天的人倒水捏肩,“那匹布我買回來了,就拜託厲害的蘇燕繡娘出馬做一套衣服。我這兩天也歇息夠了,想出去跑跑腿。”

“放心吧,做一套能見人的衣服我還是可以的。”

杜十娘心情無比愉悅,時不時還會去看蘇燕是怎麼做衣服。

第二天李州府宴請全城才子,王文也被邀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