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玉柔一把抓過杜十孃的雙手,用力捏了捏,柔軟細膩的雙手不同於杜十孃的粗糙,帶著赤忱真心,“我和明月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不識字,又怎麼知道那是一本什麼書,更何況那本《西廂記》也不是什麼多難以啟齒的話本,我也看過。”
楊玉柔眨巴眨巴眼睛,選擇小小的撒個謊,反正杜十娘也看不出來。
杜十娘還真看不出來,連忙拉著楊玉柔問那天后來的事情。
楊玉柔歪著頭想了一會,“也沒什麼特別,你走了之後,又有好幾個人被叫到跟前問了話,然後大家該吃吃該喝喝,沒多久李夫人就走了。”
杜十娘眼神黯淡,聲音異常低落,“這樣啊,只有我是被人趕出來。”
楊玉柔見她這樣有些難受,咬著嘴巴勸道:“沒事的,李夫人不會放在心上。”
這話乾巴巴的沒什麼可信度,楊玉柔眼睛盯著杜十孃的手一眨不眨,
杜十娘看她這樣,連忙轉開話題,“我說這些做什麼,事情都過去了,我也在努力認字。”
楊玉柔噗嗤一笑,嘴角邊的梨渦更添幾分可愛,眼神像一隻要幹壞事的小貓,“先生是不是你的王文、弟~弟~呀~”
杜十娘漲紅著臉,一把抽回手,磕絆道:“是...是又怎麼樣,舉人親自教我,到外面得花多少錢才能請到一個這樣的。先生就在自已家,一大早我就可以起來學習,還會在一旁指點我,不過半天就把我這個笨學生教會了。”
越說杜十娘就越理直氣壯,明裡暗裡地誇王文比外面的先生好一百倍。
見杜十娘心情變好,楊玉柔表情輕柔,想到在家裡相公對她說的話,笑容又慢慢淡了,最後只剩一絲掛在嘴角上。
“你能這麼想我就放心了。明月姐姐說,你個性要強,我們要是立馬過來看你,恐怕會對我們生怨。可我真的很喜歡你這個朋友,忍不了兩天,就讓相公送我來找你。”說著,楊玉柔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淡粉色的帕子包著,鼓鼓的,邊說就要塞進杜十娘手裡,動作生硬生疏,一看就知道沒幹過這事。
杜十娘剛一碰,就明白那是什麼東西,頓時縮回手,頭搖的像個撥浪鼓,“拿回去拿回去,我還不至於到要人接濟的份上。”
楊玉柔手勁沒她大,被掙脫了開,這種事情她第一次做,還被人拒絕,當下就咬著嘴巴眼睛溼潤,“你是不是不拿我當朋友?我...我沒別的東西,也就這些東西能送出手,你要是不要,我就丟大街上!”
說著就衝出去要將東西丟了。
杜十娘大驚失色,她一輩子都沒見過這樣的人,這樣的性格,這樣的處事方式,抱著楊玉柔的腰將人推了回去。
將人關在裡面,自已在院子裡仔細看了一圈,又轉身進門,眼神看著那包東西活像一個怪物,心驚膽戰,指著粉色包,“你你...你快看看,少沒少?”
“噢。”
楊玉柔手捏了捏,再抬眼,眼珠子還水汪汪的,“沒少。”
“真的?”杜十娘心還懸著,想出去,讓小姑娘自已清點。
楊玉柔重重的點一點腦袋,“真的,我打小憑手感就能知道是多少銀子。大家都誇我的手是桿秤。”
杜十娘半信半疑,但楊玉柔一臉驕傲,十分篤定的模樣,讓她安了三分心,“那就好。”
拉著人來到桌子邊坐下,苦口婆心相勸,“賺銀子不容易,老人都說錢財不要露出來,家裡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你都給我了,你家裡怎麼辦,你相公也會有意見,說你不會持家。”
楊玉柔捏著手中的帕子不解,“沒露呢,包的好好的,而去我壓歲錢都不止這點,相公也從來都是叫我買買買,反而是我經常勸他不要亂花錢。”
這潑天的富貴!操蛋的老天爺!
杜十娘深呼吸幾口,才把這話壓了下來,張張口。
嘴巴:說什麼?
大腦:不知道。
杜十娘發現想象力有限,實在不知道什麼東西要天天買,一直買買買,買什麼?買一房間大米?一屋子的肉?還是整箱筆墨紙硯?
就算是衣服,一直買也沒地方塞啊?
楊玉柔直接把粉色包放在杜十娘手上,眼神格外認真,“你不要覺得我是個傻子,相公說我可精明瞭。我給你這些銀子,是想著要是哪天你有什麼事,而我不在,這些剛好能幫上忙。你是我來恭州府交的第一個好朋友,勤快質樸,真誠能吃苦,人又善良,你以後肯定能跟著王文過好日子的,我別的不說,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善良這個詞也能誇在她身上?也是奇了,從來都只有罵她潑婦的。
手裡的銀子很沉,比當腳伕扛過的貨沉,比挑過的柴沉,比雲大娘推的糞車沉,總之她就沒拿過那麼沉的東西,沉到她的手都抬不起來推回去。
因為她眼下確實需要錢,非常非常需要。杜十娘看著楊玉柔,嘴巴張開又閉合,張開又閉合。
為什麼剛剛說不出話,現在還說不出話?她心裡有很多很多想說的。
楊玉柔眼神清亮,拍著杜十孃的手,“十娘,我先出去了,相公還在外面等我呢。”
起身,邁腳離開。
杜十娘一把抓著楊玉柔手腕,嘴唇顫抖,說出一句,“我會還的。”
“你也是我在恭州府認識的第一個朋友。”
“這份心意我會一直記得,不管什麼事情,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做,我都會幫你。”
楊玉柔對著杜十娘一笑,再次拍拍她的手,“還真有一件,抽個時間去我那坐坐,再不來,我下個月初一就要走了。”
“走去哪?不參加會試了?”
“相公說他比不過,不參加了。去哪還要等文書下來才知道。”
第二次見面就得知朋友即將要走,說不難過是假的。
杜十娘一路相送,直到巷子口,一個相貌俊朗的男人從混沌攤子站走過來。拉著楊玉柔的手,嘴上黏黏糊糊,“你不是說很快嘛,我兩碗餛飩都吃完了,你還沒出來。”
楊玉柔將人手拍開,瞋他一眼,“大庭廣眾的那麼多人,穩重點!這是我好朋友杜十娘。十娘,他是我相公,林志安。”
杜十娘一直好奇納悶會叫楊玉柔使勁買的人是什麼樣,此刻見到兩人相處,才明白楊玉柔說的是真的。
林志安對她點頭,不笑的時候倒是有幾分嚴肅難以接近,連忙回以笑容,拿了楊玉柔的銀子,此刻看著林志安有些莫名帶了些心虛。
楊玉柔:“十娘,你回去吧,我和相公要在這街上逛逛。”
“哎,好,你們慢走。”
兩人的背影融入人群,消失不見,杜十娘站著,久久不能回神。直到有人撞了她,她才想起來房門沒鎖。
立馬趕回去,剛踏進宅子,就看見吳寡婦鬼鬼祟祟的從她房門出來,一瞧見她,一邊扇風一邊躲著往外走,“這天也太熱了。哎呀,十娘呀,我看你們出去了連門都沒關,就想幫你關上,沒想到你那麼快就回來了,看來也不用關,那我先走了。”
杜十娘卻不和她說那麼多廢話,直接將人拽過來,從上到下摸了個遍。
“哎哎哎!你什麼意思?進來看看還要動手打人是不是?!”吳寡婦捂著袖子躲著杜十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