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在恭州府生存,這件事一直是杜十孃的心頭大患,容管事能主動提起,她高興都還來不及。

杜十娘謙遜道:“請容管事指點。”

容管事:“自從二十年前西夏戰敗求和,如今放眼天下,大元實力最強盛,二都八州七十二郡,大京都乃真龍歸處不用多說,小京都天子每年夏巡都會小住一段時間。而恭州,東面鄰海,恭州州府正好挨著小京都,因此恭州府也算名流雲集。王公子如今是舉人,你從前什麼行事作風那是從前,從現在起,我要教你士族的規矩。有一件事情你要給我牢牢記死了,萬事以士族名譽利益為先,做的事說的話要配得上身份,免得日後出去丟顏面事小,沒了性命事大。”

淡淡瞧了杜十娘一眼,見她面色吃驚,便道:“而你要做的第一件事,學會恭敬謙卑。”

恭敬謙卑?

杜十娘沒聽懂,“什麼意思?”

翠環解釋:“就是低眉順眼伏低做小的意思,畢竟離小京都近,你也不知道誰是貴人,以後看見穿得好的,只管低頭磕頭態度好就行。”

這恭州府竟然是滿街的貴人?

杜十娘悶嘴答道:“我這人最老實本分,不主動惹事。”

“十娘,光老實本分還不夠,還得萬事順著他人的意。像你是士族,算是那些人裡地位最低的一種,就更要這樣,要知道那些達官顯貴,就是手頭沾了紅,都不會有什麼事。”翠環在一旁繼續指點。

杜十娘卻反問,“那像翠環你也也要這樣嗎?”

翠環笑容漸淡,“我是恭州府的人 ,是不是貴人我一眼就能分辨。”

杜十娘卻笑開,雙手一拍,“那以後到了恭州府還得拜託翠環多照顧了。”

翠環臉色一僵,“恭州府規矩森嚴,日後難見,你還是現在好好學。”

拿出在小鎮買的筆墨紙硯,用來泡茶的小木桌已經收拾好,此刻鋪開就能用。“聽說你沒讀過書,第一個,就先從認字開始。就這本吧,這本好。”翠環直接從包袱裡挑出一本放桌上。

擺在桌上的本子,依照一個字一個坨坨來看,三個坨坨就是三個字,王文的桌上也有這樣的書。杜十娘看得頭皮發緊,她不怕豺狼虎豹,唯獨對這些東西敬畏不已。

翠環毫不掩飾笑道:“不難,先從筆畫少的開始認,比如這個,這是東西南北的西。你照著寫。”

杜十娘舉著毛筆,顫巍巍照著抄一個,毛筆軟的跟豆腐一樣,重了就是一坨,輕了就是一條絲。寫完定睛一看,說是字,還不如說是一坨畸形蚯蚓。

她都沒眼看,怕人笑話,硬著頭皮解釋,“我從沒寫過,等我多練練,就能好。”

“比大多數人好多了。”有了翠環的鼓勵,杜十娘繼續寫。直到馬車停下開始紮營,一個字才勉強能認。

杜十娘想下車去幫忙,翠環拉著她,“認字只是為了學規矩,今天從簡單的學起,這第一個規矩,就是這個。”

兩隻手那麼大的細膩罈子,裡面裝了好些肉片乾菜。

“你可能不知道,在龔州,不論是夫人小姐,都要每天親手給長輩們做飯,這個不難,你來試試。”

翠環交代這麼一句離開,杜十娘看著罈子,心想這有什麼難得,不過沒想到大戶人家的夫人小姐和鄉里也差不多,也要做飯做菜侍候公婆。

等翠環再次出來,看著罈子驚叫,“你煮成這樣還怎麼吃?!”

“怎麼不能了?這不是熟了嗎?”罈子裡的米,晶瑩剔透,肉也噴香的緊,杜十娘怎麼看,都覺得好吃。

翠環著急跺腳,“你難道不知道最好吃的就是這底下的鍋巴?現在裡面什麼都沒有,算了,你自已吃吧!我重新煮。”

杜十娘白得一頓飯,美滋滋的吃著,也不懂那鍋巴有什麼好,她這一手沒有鍋巴的手藝,在村裡誰不想學兩手。

吃了飯,翠環對著杜十娘語氣少幾分友好,“到了晚上,還要服侍長輩就寢,等會要打一盆水燒了給乾孃,你總該會吧,要不然你到龔州還怎麼和別人打交道。”

這個杜十娘倒是沒有出差錯,就是容管事的衣服太金貴,她燒過火的手一摸,就有幾個黑印子,她發現的時候嚇一跳,趁著容管事沒發現,趕緊跑了。

早上還要早早起來,燒水給容管事洗漱,這一次她記得要洗手,但沒想到又出了差錯,手沒擦乾淨,幫容管事穿衣服,又蹭上幾個深色的手印,好在水是可以曬乾,不過昨晚的黑手印不好弄,她想要拍乾淨。

“容管事,這衣服沾了些灰,我給你拍拍。”

第一下,容管事被她拍了一個踉蹌,“容管事你這身板不太好,我這都沒用多大勁。”

杜十娘暗道這容管事身板那麼弱。

容管事卻黑著臉,“不用了。”

杜十娘只能眼巴巴看著那幾個黑指印子留在容管事身上。

“我實在走不動了,再走下去我這雙腿就廢了,腿廢了不要緊,可要是耽誤十娘見舉人的日子,那可怎麼辦啊~”

“容管事,你看我能不能在馬車外坐坐,不坐久,腿不痛了我就下來,實在不行,後頭拉貨的馬車也行。”

又是吳寡婦?

帳子外吵吵嚷嚷。杜十娘眉頭一皺,死皮賴臉要跟來的是她,這會子多事的也是她,貨物那麼多,吳寡婦心裡要沒個想法,她都不姓杜!

不過還沒等她出去收拾吳寡婦,容管事就答應,好說話的樣子讓她詫異。這一路她也算知道容管事不大看得起鄉里人。

可怎麼一對上吳寡婦,就那麼好說話?怕了?

這一次,吳寡婦一家有車坐,安靜了下來。

杜十娘練字沒多久,翠環就告訴她,“龔州的大家小姐,人人都要會那麼一門手藝,為了將來到夫家能夠孝順公婆丈夫,一般是女紅,可你這個年紀學著晚了,就學捏肩捶腿。”

“這個好,捏一捏,人舒服。”杜十娘跟著翠環,一個捏左腿,一個捏腿,她是抱著十二萬分的勁頭學,想著到時候王文累了就幫他捏捏,可容管事總說她一會手勁大,一會手勁小,弄得她餓了。

翠環比她還瘦,捏了一上午,居然也不喊累不喊餓,只好勒緊褲腰帶扛著。

一直扛到中午,才看到一個簡陋的棚子,爺孫兩個在賣茶水。翠環拿出銀錢,讓護衛們喝茶歇息。

杜十娘只覺得又渴又餓,跟著下車。茶水聞著不香,但是勝在這山泉水甘甜,連喝幾大碗。吳寡婦一家也是一般姿態。

店家一鍋水都開了兩回,杜十娘摸著水飽的肚子,店家小孫子正躲在後頭棚子裡好奇的瞧她。放下碗,在路邊折了根草,幾下就編出一條螞蚱,來到小孩身邊蹲下。

“喜不喜歡?”

小孩也不怕人,老實點頭。

杜十娘將螞蚱給他,看他玩得開心,“小孩,姐姐問你,這裡離最近的鎮子還有多遠?”

“鎮子那還遠著,不過村子倒有幾家。”店家花白鬍子,衣服的布丁不比杜十娘之前那件少,此刻笑呵呵的樣子,倒是她熟悉的,鄉下人的淳樸。

心生幾分親近,杜十娘摸著肚子,“店家,你這賣不賣乾糧?我買幾個。”

“這...我們早上帶的餅子還剩兩個,只怕我們粗人吃的東西,你吃不慣。”老店家為難道。

杜十娘擺手,“這有什麼,都是鄉里人,什麼東西沒吃過。”

老店家見她說的懇切,從鍋灶邊取出兩個玉米麵和著糠的餅子。杜十娘不陌生,她吃的最多的,也是這個,巴掌大的餅子開裂,入手還是溫熱,掏出兩文遞給店家。

“多了多了,不值錢的東西,一文錢就夠了,你還編了孩子喜歡的玩意。”

杜十娘收好錢,餅子直接揣進衣兜。這還不知道多久才能到,錢省著點花,總不會錯。

回到馬車上,翠環摸針線做女紅,容管事閉眼揣手不知道醒著還是睡著。杜十娘總覺得這裡面比之前還香,水飽的肚子能勾饞蟲。到底是偷摸買了兩個餅子,她咽一口唾沫沒問,拿過包袱,沒有翻動的跡象,便安心坐下。

兩天認兩個字,杜十娘心裡還是很高興,多認識一個,她就覺得自已離王文,離恭州府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