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十娘將心裡的那點不舒服壓下,在衣服上擦了手,“容管事,這位妹妹,馬車還挺高,我拉你們上來。”

容管事眉毛微挑,冷淡道:“不用,翠環。”

翠環立刻上前,從馬車內掏出一個杜十娘沒見過的凳子,開啟還能變成臺階,靠著馬車放在地上。容管事踩著臺階一步步上來。到車板上時,杜十娘無意識向後退一步,讓出道,等容管事進了馬車,又看向叫翠環的小丫頭。

翠環提著裙襬,蹬蹬兩下就上來,對著杜十娘一笑,指著外面凳子,“這個,叫馬紮,上下馬車用。”

杜十娘這會也明白她在這些人面前露了醜,站在簾子外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很快就有一個護衛上前將馬紮摺好放在馬車內,看著杜十娘提醒,“姑娘還請坐下,要出發了。”

杜十娘這才掀開簾子,馬車內極香,就一個位置,容管事坐著,翠環緊挨著座位的腳踏坐,兩人這麼一坐,座位已經鋪滿,這麼一來,她想坐另一邊也沒得位置。看了一圈,最後挑緊挨簾子的側邊,坐在馬紮上。馬車滾動,學著容管事,抱著包袱板正坐著,哪怕昨晚洗了澡,她也不敢亂動亂看。

“杜姑娘,要不要喝口茶水?來的路上我特意泡的。”

杜十娘看著翠環空著手,想不明白這茶水在哪,擔心又出洋相, “翠環姑娘,我不渴。你的心意我記下了。”

翠環笑眯眯,“那杜姑娘想喝就喊我。”

杜十娘應聲。

馬車咕嚕咕嚕。

杜十娘聽著外面的吆喝,想到從前她也是外面的一員,如今也能坐馬車,身板不由挺直。

沒過一會。

“翠環,看見店子就停下來。”容管事交待。

“是。”翠環挑開簾子探向外面。

杜十娘想和容管事打好關係,笑著問道:“容管事,這是要去哪?這裡我熟,抄近道能省下不少時間。”

容管事閉著眼,語氣淡淡,“不急,到了自會知曉。”。恰好此時翠環喊聲停,聲音清脆悅耳,“乾孃,到了。”

兩人下去。

杜十娘抿唇,察覺到容管事對她的冷淡,抱著包袱掀開簾子下去。

面前是一家布莊。

掌櫃笑著上前,“幾位客官,可是要買布料?小店剛進了一批新貨,保管滿意。”

容管事:“進去看看。”

杜十娘跟著容管事走在後頭,布莊她來過幾回,王文身子長得快,少不得要買些布匹回去裁衣賞。

不大的店面,容管事指著杜十娘,“老闆,照這個身量,給我拿兩套。”

掌櫃喜笑顏開,“沒問題,沒問題。”

他做布料買賣,自然能看出容管事身上的衣服料子是好貨,當下轉身拿出店裡現成最貴的兩件衣服。

“這兩套怎麼樣?”

容管事一眼望過去,“換那兩套。”

掌櫃順著方向看去,笑容一僵,“好,好。”

容管事又道,“現在就換,再打幾桶水讓她洗洗,銀錢我會多給。”

杜十娘下意識的捏著包袱,抿嘴沒做聲,接過掌櫃的衣服。再上車,她就靜靜坐著不動。

馬車一共停兩回。買了乾糧筆墨紙硯之類。

難道恭州的這些東西比較貴?不過這個時候,杜十娘已經學會將疑問放進心底。

之後馬車直奔小鎮外。

“安縣是大元國最偏遠的地方,到恭州也要兩月。”

翠環的主動說話,杜十娘覺得人友好和善,想問點恭州的事情。

馬車外突然吵嚷。

“停車!”

“我們是舉人的親家!”

“十娘!十娘!怎麼不等等你爹和弟弟?!”

吳寡婦的聲音刺穿牆壁,杜十娘面露厭惡。

吳寡婦攔住馬車,伸脖子探向馬車,試圖從簾子裡找杜十娘。

杜十娘注意到翠環和容管事的目光,解釋道,“我和他們沒關係,不用搭理,只管走就行。”

“哎,十娘,這可是你親爹杜正國,你親弟杜文虎,你們可是血親,地府裡也得把你們歸一家。”

“胡扯什麼,我生是王家的人,死是王家的鬼。和你們早就沒了關係,給我滾的遠遠。”杜十娘掀開簾子怒懟。

杜正國一聽上前高舉手抽向杜十娘,“你個賠錢貨色,還敢不認老子,我看你是找打!”

杜十娘也不怕他,一矮身抓著杜正國胳膊用力咬。

“啊!”

“當家的!”

“爹!”

這場鬧劇在容管事出面下才阻止。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既是血親,到後面跟著。”

吳寡婦如願以償。杜十娘卻氣鬱的不行,可她還要靠著容管事才能到恭州,心裡百般不願,也說不出來。

只有那家子跟在馬車後走路這件事,讓她心裡稍稍解氣。

行走間,杜文虎拉著吳寡婦,嘴巴朝馬車內努。

吳寡婦沒好氣拍他,低罵句,“瞧你那樣子,到了恭州,十個八個你還怕沒有?”

她走了一上午,這會兒兩腿發酸,馬車前的位置空著,一家子擠擠還是夠得。

吳寡婦眼珠一轉,計上心頭。

杜十娘第一次坐車,馬車晃晃悠悠,晃的她頭暈眼花。

偏偏這時候聽到吳寡婦哭喪,頭更痛。

“吳鳳香,嚎喪呢?”

吳寡婦卻哭的更厲害。

翠環收到容管事的眼神,掀開布簾,“這是怎麼了?”

吳寡婦一手捂著頭,另一手按著胸口,靠著杜正國肩上,“我也不知道,我現在這走一步哪哪都疼。”

翠環翻了個白眼,回頭看眼容管事。

容管事:“那大家就在這休息半盞茶功夫。”

吳寡婦撇嘴嘟囔。

馬車停下,杜十娘下來走兩圈,這才感覺舒服點。

瞄到吳寡婦朝她這邊磨蹭。她可不傻,吳寡婦整那麼多么蛾子,肯定有算計,引著人離馬車遠點,低聲威脅,“我和你們沒關係,到龔州我也是不會幫你們,這一路給我老實點,不然拼著臉面不要,我都要將你們趕出去。”

吳寡婦一聽,立刻倒在地上哎喲叫喚,杜正國在後邊看著,以為杜十娘打人,壓不住脾氣,上來打罵,“十娘我看你是皮癢癢了,讓你爹孃弟弟走路,自已舒舒服服坐車上,現在還敢威脅?信不信我讓王文休了你!”

杜正國這話,刺得杜十娘心裡一痛,折根樹枝就和人掐架,怒罵,“杜正國你哪門子臉做王文的爹,害妻賣女的東西,不想走就滾蛋!”

吳寡婦趕緊爬起來拉杜正國往外推,對杜十娘討好一笑,“你爹沒別的意思,十娘你別開玩笑,我不累,我不累!”轉頭對杜正國低聲勸道,“還不快走,別惹她。”

杜十娘一臉怒容看兩人離開。

注意到周圍護衛在竊竊私語,咬著腮幫子回馬車,瞧見翠環不知道從哪變出一個壺在倒茶水,那味道聞著清香,心裡的怒意都消了許多。

翠環笑著,“杜姑娘,正準備喊你,來嚐嚐恭州特產,金山毛尖。”

翠環笑的時候格外好看,伸手不打笑臉人,杜十娘小心的拿起一杯茶,淡黃色的茶水就像蜂蜜,嘬一口,卻與香味不同,又澀又苦。

猝不及防間,杜十娘皺著臉想找地方吐,但馬車裡每一處都金貴的不行,只好逼著自已嚥下。

翠環問道,“好喝嗎?這一兩茶葉,要一百兩銀子。還是我家小姐賞賜給我,要不然我可買不起,平常都捨不得拿出來吃,你還是我頭一個請喝的人。”

杜十娘看著杯中還剩下大半茶水,沒想到這麼貴的茶居然那麼難喝,可翠環的好意她又不能拒絕,硬著頭皮,“我們都喝水,從來沒有喝過茶。”

“那就多嚐嚐!”說著翠環又給她滿上。

杜十娘連喝幾杯,最後擺手,“不用了,不用了,好東西就該省著點。”

翠環意猶未盡,“那你想喝了就喊我。”

吳寡婦在車外聽到這麼貴的茶水,杜十娘居然不要,立馬扯開嗓子,“翠環姑娘,我們這一天都沒進水了,渴的不行,能不能讓我們喝點茶水,也好趕路啊。”

翠環端起茶水,“可以是可以,不過我出來沒帶那麼多茶具,要不這樣吧,我倒,你張嘴接?”

“好好好!”吳寡婦連忙應聲,迫不及待張著嘴。

馬車突得一晃,翠環手上茶水一歪,吳寡婦胸前濡溼一片,四月的天,風一吹,吳寡婦人縮了縮。

翠環驚道:“怎麼辦?弄溼你衣服了。”

吳寡婦心疼,倒不是為了衣服,而是為了茶水,“衣服不打緊,只是可惜了茶。”

翠環笑了好一陣,又看向杜家父子,晃了晃茶壺,“沒了。”

杜正國和杜文虎滿臉後悔。

“行了,可以啟程了。”,容管事發話,兩父子不敢再言語。

杜十娘坐了一陣,覺得胃裡翻江倒海,只好掀開簾子吹冷風,才精神許多。她想和翠環套話,瞭解恭州府那邊的情況,心裡思量著找個什麼話頭,就聽到容管事的聲音。

“杜十娘,此番有些話我不得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