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雷府大門,堪堪行了裡許,只聽見空中翼聲振振,又見周遭百姓均是好奇地向天指指點點。小石頭抬首一望,原是小禽在住宿處待得無趣,逕自尋來。小石頭對它喜愛已極,當下攢唇一吹。便見小禽“撲落落”地飛下,隨即站在他的肩膀上。
雷熙訝然,問道:“這鷹兒是你養的?”小禽此刻囿於幼小,尚未有它父母那樣的威猛。但大鵬鳥生來體大,即便如此,它雖沒尋常鷹鵰那般的個大,倒有隼的體形。
小石頭道:“是的!少爺!”這會兒,小禽突然不服地鳴了數聲,又是把頭一轉,竟是不屑雷熙把它叫做鷹兒。二人不懂它的意思,但它的舉動顯然已經表達得很是清楚。
雷熙陡增興趣,奇道:“這鳥兒竟是聽得懂我的話。”
小石頭笑笑:“或許吧!”
雷熙猛地哈哈大笑,指著小禽道:“小傢伙,幾歲了?”
小禽不願理他,逕自舉首鷹顧。只見它頸邊絨羽煥勃,在夕陽斜照下,已稍變淡淡黃黃的羽色,此刻居然塗上一層金黃。再配上它傲然的舉止,尤其優美健壯的體形,無不顯示出了俾睨風範,簡直如神鳥降臨,威俊不凡。
雷熙見它架子大大,偏也不惱,畢竟和頭鳥兒有甚發怒的。反而愈看愈是歡喜,禁不住道:“小石頭,這鳥兒,你可願賣給我?”
小石頭為難,思起小禽父母的生死絕戀,尤其最後幾日的共處。他已視二鳥為良朋至交。小禽是他們的遺孤,在他心中不亞是子侄一般。目下雷熙討要,雖未強人所難,但倘然應了,未免有些狠心。他本身就身世孤苦,若非當日許一炒收留,指不定會怎樣?故而對小禽有種說不出的感情,約莫是同病相憐!沉吟余余,即道:“三少爺,對不起!小禽,我不賣的。它在我心中幾同是骨肉。”
雷熙驀聽此言,不由怔然。何時聽過有人視鳥兒為骨肉的。但他轉念思忖,不禁佩服小石頭的仁厚。笑道:“無妨,我也只是說說。反正你常在府中,我也看得見這小東西。呵呵……”一邊笑著,一邊用紙扇指著小禽,歡喜得很。
二人昂首闊步,行了片刻,一路上由於小禽的神俊,向他們行注目禮之人分外得多。雷熙甚覺榮耀,那把紙扇在手上舞地也就特別的輕鬆裕如,有時甚而弄出幾個花樣,引得途中小姑娘們人人目泛異彩,暈乎其暈。
不多會,一座佔地綿延的三層高樓,赫然聳立眼前。但見高樓飛簷帶角,上綴無數綵綢,由上而下拖曳在地。其間,百十隻彩燈,紅光耀耀,繞轉不停。尤其燈上的圖畫,令路人望了就感眼熱心跳。門口尚有甚多披紅黛綠,燕瘦環肥的妙齡女子,她們或眨眼,或拽裙,個個搔首弄姿,千嬌百媚。與人說話的樣子,尤是動人。
雷熙是這裡的常客,今日蒙潘國舅邀請,那就愈發欣然。二人剛到門口,那些塗脂抹粉、不遺餘力的女子們便已嬌滴滴地迎將上來。一個個拽著、圍著雷熙。道:“三公子,好久不見,奴家可想死你了。”
女子們七嘴八舌,燕語鶯聲,瞬時便叫他陷進了脂粉堆裡。
萬花樓是大秦京都的第一妓館。可說是老少咸宜,雅俗共賞。有錢的,一擲萬貫者,有醉月軒、擷芳閣、滿香亭。錢少的,但又想花錢花差者,則是萬花樓的雅室或包廂。
萬花樓的消費,相應的就代表著整個華夏賣笑業的最高點。不說醉月軒、擷芳閣、滿香亭這三個萬花樓最昂貴之處,單是其它雅室及包廂,也非華夏別處的青樓能比。
此趟,雷熙屁顛屁顛地應邀前來,緣因是潘國舅的宴請正是滿香艇。
這個去處,雷熙可是嚮往已久。然雷府家教甚嚴,給予子女的零花,縱非寒酸,但與旁家公子小姐一比,卻著實少之又少。故而,雷熙每每前來,對那三大國色之處,固是垂涎三尺,偏是無奈,只得在雅室或包廂。
正當雷熙被女子們纏得七迷八暈之際,忽有一稍上歲數的女子,扭著腰臀,笑呵呵地走來。一到雷熙跟前,就見她甩著絹帕,在他眼前不斷舞弄,膩聲道:“雷三少爺,你可來了。潘公子等你好久了。來、來……讓妾身帶你去。”又對那些女子道:“姑娘們,今兒個雷三少爺要到滿香艇,你們就約他明日吧!嘻嘻……”
姑娘們聽她說雷熙是到滿香艇,立時不敢纏攔。這刻,雷熙方是脫出身來,禁不住吁了一氣。這些女子,多多少少均與自己有過露水姻緣,倘然要發怒,倒是微感不忍。幸喜潘國舅想得周到,竟是喚老鴇出來招呼自己。當下對老鴇笑道:“綺姐,多謝了!”
這叫綺姐的老鴇,是萬花樓的內務總管。雖非老闆,但權力極大,凡是樓裡的姑娘均有生殺予奪之權。先不說姑娘們對她噤若寒蟬,縱是平日長安城內耀武跋扈的那些公子哥們對她也是深有忌憚,不敢輕惹。
雷熙隨著綺姐,小石頭跟著雷熙。三人連貫一線,穿廊過廂,逕往滿香艇行去。
途中女子與恩客們瞧見小石頭肩上的小禽,除了卿卿我我,無暇看見之人,其餘的均感駭異。不曉何以有人帶著猛禽來尋歡作樂。但瞧清是雷家三少爺走在前頭,心中便即明瞭,暗道,武林人就是與眾不同,即便入了官家,可行起事來,仍是這般古里古怪。
滿香艇其實是艘巨型的石舟,它高有二層,寬及十數丈,長約百丈,位於萬花樓東首的渭河。在這渭河上的眾多花船裡,它可算是船中巨霸。但船身雖是石鑿,上面的船廂卻是木製。整艘船重簷構頂,雕欄精美。船頭空出的幾丈方圓,此刻宮燈耀熾,幾如白晝。其間,尚有六位身著宮裳的妙齡女子,在那輕歌曼舞,尤顯旖旎。
此般情景,雷熙看得極多,可小石頭平生未見,只覺眼花繚亂,耳熱心跳。佇在原地,久久未動。雷熙方走片刻,回頭一望,不禁道:“小石頭,走啊!”
小石頭驚醒,忙道:“哦、哦……”當下跟著。眼前一幕,他覺得彷彿在那見過,然要詳細記起,偏是毫無所憶。
沒想,這當兒,舞女們也瞧清他肩上的小禽。須知,她們平時所見頂多就是雀兒、鸚鵡一類的觀賞鳥,何時瞧見過這般尖嘴利爪,力撕虎豹的鷹鵰。當下便駭悚的各自失聲呼救,繼而退往一旁。望著小禽那威武不凡的體態和優美雅俊的形姿,叫她們又懼又喜,心中直是打鼓,訝異著怎地有人帶著飛禽來尋歡?
小石頭聽見驚呼,迅即佇足,又見她們直愣愣地盯著自己的肩上,方是明白,連忙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各位姐姐,對不住啊!”一邊說著,一邊撫摩著小禽的柔柔絨羽,怕它有甚突舉,再驚了她們,豈不罪過?
綺姐與雷熙聽到後面的驚叫,止步回望,一望後,皆笑出聲來。綺姐笑道:“三少爺,你瞧我,真是忙昏了。你看……”說到這裡,那一雙勾魂攝魄的水汪大眼瞄了瞄小禽。不言而喻,自是要雷熙別帶小禽進船廂。她只道小禽定是雷熙馴養,可不知小禽的真正主人乃是小石頭。
這般場面,在萬花樓裡可沒見過,雷熙是暗樂心頭,但臉上仍是正經得很,道:“小石頭,你讓小禽自個兒飛走,別帶進去了。”
小石頭應了一聲,隨手拍了拍小禽的後背:“小禽,這裡我不能帶你進去,你先……”他望了望船頭旁豎著的一根船桅,指著道:“你到那去等我。”話音剛落,小禽低鳴一聲,撲扇了下翅膀,當即飛高,然後穩穩地落在了船桅頂上。
眾人見小禽如此通靈,而且乖巧異常,均是歡喜萬分。一個個望著站在高處,昂首挺胸的小禽,目中盡顯歆慕。
綺姐抿嘴輕笑:“雷公子,沒想你竟養著這麼一頭良禽。”
雷熙呵呵笑著,他對小禽的喜愛目下越發濃烈,又道:“咱們進去吧,別讓潘兄久等!”
綺姐道:“是了,是了……妾身又糊塗了!”說罷,極是嫵媚地朝著雷熙一笑,即婀娜生姿往船廂而去。
小石頭忙著跟上,只是一邊走一邊回首向著六位舞女抱拳致歉。那六女被他的憨厚,引得“咯咯”嬌笑,適才的駭悚早已忘得一乾二淨。直待他進了船廂,六女竟覺得憾極,當下各自輕嘆。稍頃,六女相顧,會心而笑。
小石頭跟著雷熙進了船廂,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鋪在地上的華麗織錦,色澤淡白,做工精美。兩旁,原是鏤空的窗欞,此刻均懸著絲簾,猶如薄霧,如夢如幻。中間迎上,便是一張又大又長的矮腳桌案,甚是古樸,卻是無人。
而兩邊的桌案與中間那張大體雷同,只是偏小。案上鋪的是大紅桌巾,上頭有茶水,有美酒,有點心,有水果,無一不精美,杯、盤、壺、箸,清一色的純銀打造。顯然極奢極侈,無怪這裡消費如許之巨。堂下坐滿了搖頭晃腦的名士以及色眼溜溜的公子哥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