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之在樹下大餐一頓後,小石頭笑曰:“小朋友,你既然要和我浪跡天涯,那總須有個稱呼吧?不如,我以後便叫你小禽,怎樣?”幼禽呆呆地望著他,見他笑容滿面,似乎很是高興,當下跟著歡鳴幾聲。小石頭卻道它同意了,又道:“好,果然聰明,竟還會表示同意。呵呵……”

翌日,天晴放早,一人一禽便離谷而去。

這日,一人一禽行在山中。先是陰霾層層,繼而細雨霏霏。雖說,草木滋潤,山澗歡躍,可小石頭不免倒了大黴。他身上所著的衣衫自那日初中真空散,在地上輾轉覆側,已然毀 去甚多。近十幾日又是餐風露宿,便越發襤褸,固未顯股露肘,但也蓬頭垢面,恍若乞丐。自天降綿雨,他便尋起了藏身之處。只是一路林木稀稀,卻無可遮,惟有前行。

不過,他對幼禽倒愛護倍至,把它深藏衣底。心想,好在它幼小,否則,就只能和我一起淋雨了。

不多時,天可憐見,終尋到一株參天大樹。小石頭快步走去,到了樹下後,兀自蹲下,隨即四處張望。濛濛細雨裡,卻見遠處正有一黑紗蒙面人不斷地擊打著地上沙泥。小石頭原想打個招呼,突然靈光閃現,尋思著,此人走在山中為何要以黑紗蒙面,不會是在幹甚見不得人的勾當吧?這許時日,連遭坎坷,他已非當日初出七里塘般的單純,心中思慮實已較往日多得多。

瞧著事情詭譎,疑惑費解下,不禁蹲得愈低,生怕對方有甚隱秘事,到時來個殺人滅口。那就大大的不妙矣。

半晌後,小石頭髮現在那蒙面人的腳下尚躺著一人,雖然細雨迷眼,但仔細看去,只怕已然死透。太久的時辰下來,那人竟未動彈絲毫。過不久,他的猜測果真不差,只見蒙面人在地上打出坑後,隨手便把足旁的那人一腳踢到坑裡,接著陰惻惻地笑了數聲。待把土坑盡數抹平,蒙面人又在坑邊瞧了半晌,直到望不出異樣,方是“磔磔磔”幾聲怪笑,如彈丸星射,穿空而逝。

小石頭駭然,心下揣測,這必是一樁兇殺,否則,埋人的何必要以紗蒙面。而且,蒙面人的笑聲,一聞便知絕計不是什麼好人,惟有歹人的份。當下躑躅不決,不曉要否去看看?沉吟良久,心想,此人枉遭橫死,惟有我看到,倘然我也置若罔聞,那他豈非死得冤極?既然蒼天要我遇見,絮果蘭因,其間未嘗沒有道理,或許便是要我為他伸張正義。

如是一想,長身而起,拍了拍身上泥土,躡手躡腳,東張西望地向土坑走去。到了邊上,卻見那泥土,夯得極其紮實,壓根沒有半絲鬆動。攢額蹙眉裡,又想,罷了,即便再累,卻也不能讓那人死不瞑目。當下雙手插土,慢慢挖掘。小禽在旁看了,不知他意欲何為,但也在旁稍加助力。小石頭欣慰不已,笑道:“小傢伙,真是好幫手,沒枉我疼你一場。呵呵……”

這般良久,終教他們見著坑裡屍首。但見那人容貌威武,全身著胄,多半是一朝廷將軍。只是臉色鐵青發紫,鬚眉霜凍,彷彿是經不住嚴寒,而被活生生地凍死。小石頭詫異,尋思著固然目下春寒料峭,卻也不至於凍死人啊?百思不得其解,小石頭把那人微微翻身,想仔細瞧出些端倪。可惜,他本身就非是那種心思縝密之人,橫看豎望了大半晌,竟無片絲髮現。

如此一來,不禁氣餒,小石頭雙手合十,口裡囈語道:“這位大叔……”他見那人滿腮虯髯,是而逕自把他提了一杯,接著道:“我也沒法子,看來,你只能冤死了!”話罷,嘆了一氣,便想把那人重新掩埋。忽聽見小禽在旁“唧唧唧”地亂叫。循聲望去,見它用嘴緣正在啄著那人的皮靴。

一見下,不禁好氣好笑,心想,它多半是餓極,看見牛皮製的靴子,便想啃上兩口。當下上前,拍了拍它的脖頸,輕斥道:“小禽,不可以的。這位大叔已然死得可憐,你怎好再不讓他死得安生?”說話間,“咦”了一聲,只見那皮靴的底部,囿於小禽的啄尖著實鋒利如刃,竟而被它刺穿一個大大的破洞。而罅漏裡隱隱有張絲筏。

與此同時,腦海裡陡然浮思聯翩,尋思著,莫非大叔的死因便在這裡。想及此,連忙脫下那人的靴子。這會,小禽卻道他念著自己肚餓,是以直接把皮靴取下,讓它吞食。止不禁地雀躍,尤其還“啾啾”地長鳴數聲,以表歡欣之情。孰知,見他把皮靴取下後,僅從裡面掏出一方絲巾,隨後又穿了上去。看到這裡,小禽不免失望,又是“咕咕”地叫了幾聲。

小石頭瞧著它那煞是可憐的模樣,拍拍鳥首,笑道:“好了,乖一點,稍後,我便想法為咱們尋點食物。”待小禽滿意,他才把絲巾展開。不料,絲巾上竟沒什麼蹊蹺,惟有一行字“某符閭,乃方振方公公約某出城一談。”左右翻轉,上下端詳,仍只有這一行字。此刻,小石頭難免喪氣,心想,伊始,只當定可為大叔伸冤,卻沒想依舊枉費工夫。思慮及此,把絲巾收攏,藏於懷中。想著,不管有沒線索,反正先放妥當。

等他們把那屍首再次掩埋完畢,天日也已垂西。

小石頭忽哨一聲,喚來小禽,道:“走,咱們現在去找吃的。”小禽歡鳴,雙翼撲展,彷彿很通人性。小石頭大笑,笑聲漸息裡,一人一禽沿著山道逕往北去。踏著嶙峋山道,連淌數條小溪,待雨勢全斂,眼前豁然開朗,但見曠野萬里,平原展鋪,遠處已無起伏山脈。

此刻,方是察覺原已出了山區,又見半里外便臥著一條寬敞官道。歡呼一聲,小石頭自語道:“我此刻順著官道而行,途中遇人問訊,想必就能曉得崑崙怎生去法?只是去崑崙前,終須尋個去處,弄些乾糧,否則一路關山遙遙,如何能挨?”

這場細雨下了很久,刻下天色已黑。

小石頭抖落身上的灰塵,看著天光,心知不能耽擱,急急跑上官道。想著,此時可不比山區裡,有著無數的野獸,可以烹飪煮炙。自己得快些趕到鎮集,看看有否機會,尋些食物下肚。不然,怕是今晚要餓著肚子過夜。他素來肚大,最懼的也就是腹飢。昔日有許一炒管飽,縱是跟著糊塗二老時,也是大魚大肉,從未斷過。後來到了摩天峰,生活便越發無憂,每次就餐,雖不是珍饈羅列,卻亦美膳無虛,豐富多樣,當真是極盡豪奢,飽嘗口欲。現今想想腹飢的感覺,委實叫他不寒而慄。

於是,一路疾快,那是撒著腳兒的飛奔。路上有些同是躲雨人瞧著直是瞪眼,待到被他濺起的泥水,沾到身上,方是醒覺。但是剛想開罵,小石頭偏已跑遠,只能強抑怒火,自怨倒黴,誰叫自己追不及別人呢?

如此跑了柱香時辰,只見前方竟顯出一座巍峨大城,廓高牆厚,氣勢雄偉。先是一愣,繼而大喜,心想,既是大城,那麼尋起吃的必也容易。跑至城下,朝上一看,卻見城門雋著兩個篆體大字“長安”。這兩字,他倒識得,畢竟摩天峰的大半年習文沒有空耗。方想隨著人群進城,竟被城衛阻攔。

那城衛身材不高,中氣十足,喝道:“去去去……那來的叫化子,居然敢進長安城!”手中的長戟逕向小石頭攔去。

小石頭蓬頭垢面的狼狽模樣,確實甚像乞丐。而且肩頭立著一禽,如同賣藝的雜耍人一般。被他這麼一擋,登時愕住,道:“大哥,我不是叫化子。”

城衛冷笑道:“就你這樣兒,不是乞丐,難道爺們是?”這話一說,十數個其餘城衛驀地轟笑。

這時,一個正想進城的白髮老者湊上來道:“小夥子,長安城是不許乞丐進城的,你不知道麼?”說罷,皺起眉頭,捂住自己的口鼻,又道:“就你身上的味兒,若說不是乞丐,誰會相信?”

城衛長戟使勁,把小石頭硬是推了數步,斥道:“還不快滾!否則,爺們要抓了。”

小石頭被他們這樣連番打擊,著實鬱悶,急道:“你、你、你們怎地衣冠取人,我說不是乞丐,你們偏又不信。莫非就讓我露宿荒野?”

城衛聽了,哈哈大笑,譏道:“乞丐不露宿,難道還給你住皇宮?快滾,別在這囉嗦了!“

小石頭可不想離開,又見城衛不讓進城,心想,今日我就僵在這,看你能把我怎樣?想到這裡,臉一扳,也不理會他們,逕自退了數步,向旁邊靠牆處走去,接著蹲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