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頭聽他非但不願回山,且仍想隱修此處,不由費解,迅即又是勸了幾句。但看他神色堅定,心志已決,無疑是枉費唇舌,遂即作罷。可念起自己單身前去求醫,又有何理由能教崑崙大長老出手解救?尤其自己不名一文,江湖上更無絲毫名聲,可說平平無奇,尋常已極。自己想想,別說是神仙般的元虛真人,固然是普通醫師都無理由會醫治自己。思慮及此,當下氣餒地把自己的顧忌說將出來。
瘋老兒一聽,也是蹙眉深思,心想,自己倒是大意了。這小子言之有理啊!雖然大師兄仁厚,凡有人求治,必無不應的道理。可這小子一路上山,定是先遇到二、三代的弟子。這些弟子的心性人品,我卻了之不深,若有人說他胡言亂語,或是瞧他不起。豈非誤了卿卿性命?支頤良久,他猛地裡撫手大笑:“呵呵……我有主意了,我有主意了。”
小石頭也是欣然,能保性命,終究也是一樁高興事。即問:“什麼主意?”
瘋老兒道:“小子,算你福氣!我思來思去,原想給件信物讓你依此前去,可我身無長物,兩袖清風。沒法子了,只能先傳你一門本派的絕學,到時若有人問起,你便說是我的弟子。想來,就無人會阻擋你面見我大師兄了。”
聽到這裡,小石頭分外感動,道:“前輩,我、我真不知該如何感謝你!”
瘋老兒笑道:“若想感謝,到時入了崑崙即可。這不解了麼?呵呵……反正,天羅教也不認你了,你屬孤魂野鬼之流,無人收留。而我崑崙憚赫萬里,世間名門,想必也不致辱沒了你?”
小石頭聞及,方想跪下行禮,怎料,瘋老兒拂袖阻止,道:“暫且別拜,待你毒傷盡愈,你把實話相告,入我師兄門下便可。我這人只知打架鬥毆,好勇爭狠,從未替本派立下半分功勳,有何資格授徒?”一番言語,說來蒼涼,自有悽愴哀傷之感。
小石頭無語,只是心下惻隱。
瘋老兒又道:“你此去崑崙,一路關山遙遙,我便傳你本派輕功身法《龍形八法》。憑你渾厚的內力,再加上這門絕技,想必能節約不少時間。”說到這裡,四下顧盼,道:“可惜牢獄小了些,不能演示,只能先熟記口訣,然後練習些步法,至於騰高躍低的身法,惟有待你到了外面,自行領悟了。”
小石頭頷首,目中盡顯感激。直覺瘋老兒待己之厚,惟有許掌櫃方能相較。
《龍形八法》是崑崙一脈的至高絕藝。照規矩,固是崑崙弟子,若非身建卓越功勳,或是在派中地位不高,那也修習不得的。然沖虛子素來不講究什麼派規和身份,行事更是隨心所欲若非如此,他又何致為了與人比武,一直留戀俗世數十載。而且,倘然僅傳些基本工夫給小石頭,他又生恐旁人不信。是而,惟有傳授《龍形八法》予他。
接著,瘋老兒也不浪費辰光,即刻便傳授口訣。小石頭的記憶力,瘋老兒先前已然領教過,知道沒什麼可虞之處。可小石頭的領悟力,經此一來,也讓瘋老兒大嘆廉頗老矣。不過數個時辰,《龍形八法》的基本步伐,小石頭業已頗具模樣,但離稍得神髓無疑遠甚。
瘋老兒瞧著老心大慰,心想,即便我沒為本派奉獻多少,然而挖掘出一個良才美質,卻也不無彌補。想到高興處,不禁咧嘴大笑。笑了須臾,忽覺腦裡靈光一閃,仿是想到什麼,又似沒想到。那是一絲飄來飄去的不知名的極其玄奧的東西,這個東西就是道教祖師老子所說的哪個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的“道”。
心知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道理,當下盤膝坐地,眼觀鼻、鼻觀心,抱元守一,凝神細思。隨著那一絲既常有又常無的“道”,漫遊在無垠的暢想裡。漸漸的,那一絲“道”彷彿愈益粗巨,在心神內聚成一扇玄之又玄,琢磨不透的眾妙之門。此前從未領悟過的玄妙義理,這時居然變得熟悉無比,猶如已經侵淫了千萬年一般。
這當兒,小石頭回頭凝視,察覺到他的異狀。儘管涉足武道沒多舊,但也曉得此時此刻切不可打擾到瘋老兒,否則,不知會發生何等的遺憾?當下見樣學樣,也是盤坐在地。
須知,瘋老兒雖為崑崙道宗三大長老之一,在江湖上的名望,已達前五位的地步。但生性灑脫,豪放不羈,行事更是隨心所欲,對於名利一詞著實看的虛淡,無形裡鍥合道家的無為精義。是以,他方能首先修成崑崙絕藝《馭劍術》,成為崑崙三老裡武功最高者。只是這些年,心掛師門,又加勝負之心看得過重,在武學上反而沒有半點突破。
那顆原是頑童純真般的心,抹上了一絲陰影。甚至可說,數十年裡,除了功力有所增加,對於武學的認知以及武道的探究,一直停佇在當年天山腳下與聞人離比斗的境界。今日,先是聞人離突然逝世的訊息,讓他看破了勝負得失,繼而從小石頭的資質上,讓他稍減對師門的負疚之心。這麼一來,憑著重回平淡的心境以及剎那的靈光和感悟,當真比得上他數十年的孜孜不倦。
良久,沖虛子緩緩睜開雙眼。望著坐在對面與他一樣盤膝的小石頭,不禁嘴角露笑。道:“小子,你的《龍形八法》練的怎麼樣了?”稱呼仍是原先的稱呼,語氣依舊是先前的語氣,可隱然間,起初的煙火氣盡數化去,蘊涵著一股悠遠澹泊。聽在小石頭的耳內,如同是九天來音,正大堂皇,赫赫威威。
小石頭恭聲回道:“差強人意吧!”
沖虛子呵呵笑道:“這詞語用的不錯,你倒還有自知自明。呵呵……,記住,人不能傲,更不能自傲,不然,只會欺騙了自己。倘然欺騙了眼目,尚有心去感悟,若連心都騙了,那麼下場惟有可憐可嘆的結局。”
瞧著小石頭一副孺子可教的虔誠,沖虛子委實開心,又道:“《龍形八法》雖僅有八式身法步伐,可它內含八卦奧理,八八六十四實有無數衍化。它既包蘊五行,又有天地兩儀,每一步以及每一個變化,有人生的柔順伸展和起始維艱,又有萬物始長和大地萌生。順時應運,則必可欣欣向榮,若顛三倒四卻是險象環生,反正,你終需記住天道不可違,惟有守正待機,遵循正道,方能行險而順。”
小石頭凜然,道:“弟子謹記在心!”
沖虛欣然:“你我盤恆許久,不覺已是十二時辰。你先默誦《龍形八法》的口訣,繼而熟練步伐,待兩樣均可時,貧道自會教你出去之法。”
小石頭跪下,叩了一首。不知為何,原先的怪異感覺已然盡失,此時的瘋老兒在他心中,自盤膝而坐後,彷彿成了一位仙師,讓人油生敬仰之感,直覺他亦莊亦諧,分外親近。
起身後,當即琢磨起了《龍形八法》。牢獄狹小,高度也是不夠。除了些基礎步伐,委實沒甚可習。不過,固是這些基礎,也非是輕易可成。然小石頭生性堅韌,且半年習文,對於道經丹學也稍有涉獵。又有沖虛子在旁不厭其煩的細心指點。縱想一無所成,都變得很難。
步伐的大致走勢,原已有了些微形象。時下不斷演練,再加錯走之下,沖虛子用無形氣勁硬是替他撥正。這麼一來二去,小石頭樂在其中,大增妙悟。沖虛子見他已能自行領悟,所缺也就是熟悉二字,當下雙眼一閉,不再管他,逕自追尋適才的深奧心境。
而小石頭愈練愈是高興,步伐愈練便愈是熟悉。他本身就身具醇正內力,這《龍形八法》的施展,又極是依賴內力。如沒渾厚內力的支援,身法與步伐間的配合,當真像是一場兒戲。非但全無威力,而且,還有自陷幻境的危險。也正因如此,崑崙一脈方會規定低階弟子萬不能修習此八法。
縱身騰挪間,直覺陰陽真氣盪漾渾身,好似使不完力,周身上下更是舒暢無限。從毛孔內不斷溢位的勁力,漸漸在身周聚成一個無形勁球。在小石頭八八六十四步接連行走數遍後,居然形成一個內外迴圈的氣勁通道。焚陽刀息在外,修羅陰罡則在內。二種同源不同質的真氣在通道里經過不斷地摩擦,散放出絲絲的火花。照亮了整個牢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