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大聲道:“老人家,你出來吧!我不會害怕的。即便你想尋我作替身,我也無謂地緊。”過了片刻,仍無回應,他又輕聲喊道:“老人家,老人家……老人家……”
如此不依不饒,猶如蚊蠅纏人地叫喚,終讓老者不耐。嗔道:“臭小子,是不是聞人離哪老鬼叫你故意來擾我睡覺,好讓我忍不住出手殺人,犯了諾言?”
小石頭聽他提起聞人離,又聽他稱呼聞人離為老鬼,一時不知這講話的老者究是何等身份?然他是地牢屈死怨鬼的猜想,卻也放棄。禁不住問道:“老、老人家,你認識聞人前輩?”
“狗屁,什麼聞人前輩?不許這樣叫,要叫他聞人老鬼。聽見嘛?”語氣裡充滿著對聞人離的憤惱。小石頭尋思,多半這人是聞人老前輩親自抓進來的,否則,焉會如此怨恨他?
老者發話後,未得回應,不由冷哼一聲:“怎麼?著你喚他作老鬼,你還挺不願。哦……對了,我先前幫你驅毒,發覺你體內似有陰陽兩股真氣。
那股陰氣,至柔至陰,虛實並重,雖若有若無,偏沛然渾厚,極像《不滅修羅神罡》,而另一股陽氣,至剛至陽,生生不已,固已滿盈,卻無休止,瞧它恢廓大度,明明赫赫,然衝而不溢,澄澄湛湛,實為無上妙法。難道,你是哪老鬼的弟子?可是……不對啊!這般陽剛威猛的功訣,老鬼可不會。莫非?……哎……還是不對……”
老者苦思半晌,終抑不住心底的疑念,問道:“小子,快些說,你和聞人老鬼是什麼關係?”
小石頭聽他一人自說自話了大半天,到最後,仍是詢問自己,不禁好笑。但他素來敬老,儘管心下有此念頭,神色間倒不願顯露絲毫,生恐他人窘糗。道:“晚輩與聞人前輩有過一面之緣。”
這話雖實,老者卻不信。大聲道:“放屁,一面之緣,老鬼就傳你《不滅修羅神罡》?莫非他鏽逗了?”接著彷彿想起什麼,話鋒陡轉道:“嘿嘿,這倒大有可能。他魔教的鎮教典籍還有一部《太素心境典》。難道,他自不量力地修煉起來,最終走火入魔,以至變傻了?嘿嘿……”
老者說到這裡,顯然很是高興,一個勁地道:“傻得好、傻得好啊!呵呵……老鬼仗著比我聰明,用計騙我自進牢獄,時下,嘿嘿……自己變成了一個傻子。真是蒼天有公,老天有眼啊!呵呵……”老者愈說愈是興奮,到最後,竟然哼起了山歌。只是他的喉音實屬沙啞,而且調子平直,不顯抑揚,簡直和謀殺人家的耳朵毫無軒輊。
自哼自唱了一會,沒聞得小石頭的讚賞,不免無趣。老者喝道:“小子,是我唱得不好?亦或你本身便是聾子,為何不鼓掌啊?”
聽到這裡,小石頭已然呆怔到極限,直覺天下之大當真無奇不有,竟還有這等厚顏無恥的人物。自己唱也就唱了,旁人尚未說他汙染空間,玷人耳際,他卻斥人不喝彩,不鼓掌。而且縱是你如何氣恨,但你逕直詛咒人家,那也罷了,目下居然還唱起了山歌,以示愉悅,這未免有失厚道。只是他不慣責人,心下雖有不滿,若要表達出來,倒是難為了他。
老者一直不聞小石頭的迴音,心下大為不喜。氣道:“怎地?你以為不說話,我就尋不到你了?你給我過來吧!”語聲一落,小石頭頓覺一股無匹的強力扯著自己逕向牢獄的牆上撞去。想起當日許一炒的死相,心底不禁發寒,“你想幹什麼……”話尚未完,忽感自己的整個身軀貼在了牆上,只是落勁甚小,半點都沒覺得疼痛。
這會兒,牢房外的看押老徐驀地嚷道:“小子,叫什麼?靜一些,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小石頭氣苦,尋思,適才哪瘋老兒又是叫又是唱,卻不聞看押的半句話。而自己僅是喊了幾字,居然就遭了叱罵。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難道說,坐個牢房,也講究資歷不成?
瘋老兒道:“小子,原來你不會傳音術啊?呵呵……怪不得。那我不罰你了。”
小石頭覺得束縛自己的哪股力量,隨著瘋老兒的話語,頓告消失。隨即,從牆上滑落下來。他心下暗自吃驚,尋思,這瘋老兒別看他痴癲作狂,哪內力卻比自己強勝數倍。只是隨便一扯,自己就毫無抵禦的能力。也不知是瘋老兒太過厲害呢?還是聞人前輩騙了我,說我的內力已是天下罕有。不過,這瘋老兒橫看豎看,都不像是一個絕頂高手。不然,他怎會被囚此處?豈非早脫牢獄?
瘋老兒道:“小子,我先傳你傳音術。既然老子被你擾醒了,那你就陪著我說說話吧!嘿嘿……”
小石頭不明,唯唯喏喏地道:“老人家,什麼叫傳音術?”他在鐵屋內雖然盡閱天羅武學,可上面的俱是上乘之作,至於類似傳音術的基礎工夫,幾乎未見。而且,多聞又對他深有忌憚,一直限制他習武。半年的聖宗生涯,實是在書房和花園裡度過,那聖宗鐵屋卻是再未去過。故而,他的內勁固然臻至絕頂高手之境,可基本的武學常識,怕是連江湖上一個尋常的耍刀漢子尚要不如。
這些匪夷所思的事,瘋老兒自然不知,當下微怔,詫道:“小子,你那一身渾厚內勁究竟是怎樣來得?怎地連傳音術都不曉得?”
小石頭忖及自身內力的由來,不禁赧然,方想回答,轉念思起瘋老兒與聞人前輩似有莫大的冤仇,若是坦誠,不定會被他整治的死去活來。自被神目與廣智陷害,他這時的心胸已非原先那樣的白紙一張,而有了些防人之心。這樣的謹慎,在往日,那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可以說,經過此劫,小石頭對於如何與人交際,雖不能驟然精明,但還是在那澄明的心湖裡有了一絲漣漪。
聽他支支吾吾,瘋老兒不耐道:“別說了,半天都未講個清楚,也不知哪個老鬼受了你這麼一個蠢的弟子。”繼而道:“傳音術實為武林一流人物中的一門必修武學。需要有渾厚的內勁強硬地凝聚自己的音波,然後傳送到自己屬意之人的耳中。這就叫法不傳六耳,惟有對話二人可以互相交流,旁人卻不得絲毫。所見的也僅是二人翕動的嘴唇。這門武學說來雖為簡單,但需要有強大的內勁作為後盾,否則,怕是要得不嘗失,非但密語教人聽去,且還有走火的危險。”
說到這裡,聽到小石頭倏然而起的心跳聲,好氣又好笑地道:“你怕什麼?老子適才幫你驅毒時,就發現你的內力修為已臻江湖一流,這門傳音術旁人固然難繼,對你卻是小事一樁。來來……聽好了,若你自己聽錯一字,以致走火,卻不可怪我。”
他這廂逕自念起傳音術的口訣,小石頭不敢大意,專心聹聽。口訣不多,僅是數百字,由於小石頭過目不忘的記憶,倒不足畏。瘋老兒唸了一遍之後,他已可隨口唸出,而且一字不差。
瘋老兒詫異,“你小子,說你蠢笨,記憶卻是極好。也算是你的唯一優點。嘿嘿……不過,多半是蒼天見我要授你口訣,是而突然讓你的記憶變得這麼強。否則,一個呆子豈會有如此記憶?”他原是稱讚小石頭,可說到後來,忽成了頌揚自己的話語。對瘋老兒不著邊際的瘋言瘋語,小石頭經過半晌的盤恆,已大有免疫。至於他忽而稱老子,忽而稱我,小石頭早已見怪不怪,只當清風飄過,流水潺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