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搖晃著滿是疲倦的身軀費力的將菌子重新捆縛於身後,扯出一直藏在小腹處保溫的矇頭布蓋在菌子頭上,繼續向前。

腳步不停中,他們走到一個水面幾乎被完全被凍住的冰湖邊,白鹿本打算給菌子弄點水喝,卻無從下手。

只得揹著菌子繞著冰湖轉圈,想找找有沒有沒被堅冰覆蓋住的飲水處。

就那樣走著走著,萬籟俱靜的天地間,忽然有一道虛弱至極的哀嚎聲傳入她的耳中!

她揹著菌子循聲找去,在一個溪水匯入冰湖處看見了一隻狸貓。

或許因為溪水不停的從高處往下流動,那交匯處竟有一小片罕見的活水。

狸貓半個身子浸泡在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全身溼透,用盡全力扒住岸邊的枯草和泥土不讓自己完全掉下去。

在它身後的水面上,還漂浮著五隻早已死透的小奶貓,看樣子應該還出生不久。

狸貓應該也是帶著它的孩子前來飲水,卻不慎踩上了活水處的薄冰,薄冰碎裂,然後無從知曉是它還是其中一隻小奶貓率先落入湖水,情急之下或許想要相互搭救,結果卻全部掉進湖中。

小奶貓力弱,或許都還沒學會游泳,肯定無法靠自己爬上岸,最終不知道是被溺死的還是被凍死的,全部喪命。

只有狸貓還能用前爪死死的釘入湖岸的泥土裡,卻也沒有了爬上岸的力氣。

白鹿眼見狸貓落難,心中不忍,她本是天性良善之人,於是急速在湖邊找來一根木棍,伸向了狸貓。

狸貓雖然知曉眼前人想救它的意圖,也知曉去抓木棍,可或許是脫力的原因,怎麼也抓不住,偶爾抓住片刻掙扎幾下卻也爬不上來。

為了救狸貓,白鹿只好將菌子再次從背上解下,小心的用背篼和矇頭布包裹好,不讓他被寒氣侵襲。

然後小心翼翼的走向水邊。

人與其他動物相比,總歸是要聰明靈活些。

到了水邊,她也不敢下水,只好一隻手抓住一根樹葉完全脫落的樹枝,一隻手試探著伸向狸貓。

最終費了很大的氣力,才勉強摸到了它的一條前腿,猛然發力將它拽上了岸邊。

可誰知那狸貓剛上岸,猛然飛速抖落身上的寒水後,便立即衝回了湖岸。

對著湖水中浸泡的幾隻奶貓,焦急呼喚。

左右奔走,想要尋找湖中落腳之地,不時探出前爪測試水深,大有重返水中跡象。

白鹿無奈,只得將其抱回安放在菌子處,再次找來一根更長的木棍,將溺亡的小奶貓一一打撈而回。

好在溪流不大,沒被凍住的活水面不寬,木棍長度剛好,都能夠到。

然而還在打撈之際,狸貓又再度回到水邊,每打白鹿撈起一隻小奶貓它都會來快速叼離岸邊,到了它認為的安全之處放在懷中不斷舔舐。

待所有小貓尋回,狸貓用身體將他們圈作一團,似乎想要餵奶。

見小奶貓們一直沒有動靜後,又開始不斷哀嚎。

萬籟俱靜的寒夜,天地間只剩那一道絕望悲鳴迴盪不休。

白鹿痴痴的看著狸貓和它懷中死去的幼子,心中的苦痛隨著這哀鳴被不斷勾出。

至親死絕,自己帶著的這苦命嬰兒,何嘗不是跟這狸貓一樣有著同樣悽苦的命運?

在這寒夜中短暫相聚後,往後的狸貓將去向何處,他們又該去往何處?

於是回到菌子身邊,跟著狸貓一起難過。

她也不知曉要如何去撫慰這半夜之間失去了所有幼子的母親,只是在心中不斷祈求,希望它能跟自己一樣,變堅強些。

安慰她不會,不過在師門橫遭變故前,最疼愛她的師祖總喜歡給她教授一些生活常識。

白鹿記得師祖說過,人的一生,不管生前如何風光,如何不凡,一旦身死,所有一切都會頃刻間在天地間散歸虛無,只剩下一具會不斷衰敗的空殼軀體,過往種種理想抱負化為雲煙,嚥氣前最後的願望就只剩死後得一安身之處長眠,入土為安。

這些死去的小奶貓雖然與人有異,想來也希望自己死後有個安身之所。

於是白鹿到湖邊尋了一個遠離水面又高高隆起的土丘,折斷木棍刨出一個小坑,從狸貓懷中奪過五隻小奶貓,將它們葬於坑中,培上新土。

整個過程中,狸貓或許是知道它的孩子們已經死了,也未作過多阻攔。

只是在埋葬小奶貓的土丘上走走停停,不停打轉,不停嗅味,繼而哀嚎。

最終力竭,也或許是心滅,倒在土丘上,奄奄一息。

白鹿看著它,猜想它是泡在水裡時間太長,被凍僵了。

她其實也凍僵了。

便貼著湖岸林邊尋來一些柴火,在土丘背風土窪處,用早前在路旁野屍身上尋到的火摺子點燃一堆火。

將菌子和狸貓抱到火邊烘烤。

她自己則稍微暖身後,起身拿起方才救狸貓時尋回的那根木棍,去了湖水邊。

湖面多數水域被凍住,所剩不多的活水面便成了罕見難得的透氣孔,聚集了不少游魚前來換氣。

白鹿雙手握住木棍,不斷往水中插去,可儘管她插再多次,也未能成功捕到一條魚。

折騰了近一個時辰,毫無所獲,最後只得無奈棄棍,垂頭喪氣的回到火堆邊。

白鹿本以為今夜不會再有什麼好運了,卻還是在喪氣中她剛回到土窪處時,看見火堆旁正在發生的那一幕,驚喜的哭出聲來。

她定住身,雙手激動的捂住嘴唇,不可置信的看著,暖過身來的狸貓,此刻正橫臥在菌子的小腦袋前,在給菌子餵奶。

菌子或許也是餓得太久,聞到奶香味時自己尋到了位置,此時正緊抱著狸貓的腰,埋著頭吃的津津有味。

白鹿不敢打擾他們,輕輕挪步往火堆中添了一些乾柴,走到火塘邊抱著腿坐下,烘烤著插魚時不慎打溼的衣衫。

看著菌子吃得香甜,自己也悄悄嚥了幾次口水。

烤著烤著,她竟再次睡了過去。

只有她自己直到,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感受過這麼溫暖安心的時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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