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剛過門的新婦,死前有被多人凌辱的跡象。”

“我已告知過村長,村長說村裡所有人現在都很害怕,也都累了。今夜先不聲張,天亮再召集大家去他家幫著料理後事。”

菌子聞聽白鹿帶著濃重顫音的訴說,不由想起那個青山草堂有重活時總會前來幫忙的黝黑漢子,還有他那個娶進門不足兩月,見到生人就紅臉跑開的新媳婦。

早前村中眾人還在青山草堂聚攏的時候,他們家還都在,狗娃和他的新媳婦還幫著忙前忙後。

一會抱柴,一會添茶。

現在竟已遭不測。

肯定是自己讓他們回家後,一家人與藏身他家的白蓮教眾遭遇,枉丟了性命。

他們本就受自己牽連,若不是自己執意讓他們各回各家,也許現在他們一家人還好好活著。

是自己思慮不周,間接害了他們一家七口的性命。

菌子心中鬱結,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又好像說什麼都不對,只能啞口無言。

殘夜安靜的如同萬物死絕。

白鹿和菌子二人彷彿喪去了對時間流逝的感知能力,只是安靜陪著虛弱的狸娘。

在它攢夠力氣看向二人時,專注與其對視。

時間不知曉過去多久。

直到天亮前夕。

狸娘呼吸突然變得短弱急促。

喉嚨處不時發出斷斷續續的咕嚕聲。

痛苦的痙攣,痙攣到抽搐。

最後積夠一次力量後,狸娘不再向著二人伸出貓爪。

而是眼含濁淚,深深看了二人一眼,然後踉蹌著嘗試站起。

奈何嘗試多次,皆未成功。

只得在耗盡最後一絲力氣時,轉過身去,背對著二人閉上雙眼。

任憑二人如何呼喚,仍舊倔強的不肯轉身,就連二人想要觸碰,也表現出抗拒。

異常堅決!

“狸娘是不是在怪我們?”

白鹿輕泣出聲,低垂著頭,一邊拭去眼角淚滴,一邊抽噎著問道。

“不會的,狸娘只是不想讓我們看到它脆弱的樣子。”

菌子語氣平靜,沒有一絲情緒波動,倘若外人聽到,甚至會覺得淡漠。

白鹿或許不知曉狸娘這般作態的原由,菌子卻是知曉的。

...

萬物有靈,就算只是尋常的寵物貓狗,也不願讓主人眼看著自己死去,徒留悲傷。

在它們預感到自己大限將至時,只要還有力氣,都會悄悄的離開家。

去尋一個無人關注的角落,悄無聲息的死去。

更何況,狸娘從來不是寵物,是二人的親人。

與其說是二人養它一生,更不如說是它照看著二人長大。

在菌子心裡,早已把它當作母親。

而它,同樣把二人視作自己的孩子。

一個母親怎能讓孩子看見自己的脆弱?

何況是垂死的最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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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狸娘時,二人還在逃亡路上。

那是一個還在浩然中土時的隆冬,白鹿帶著出生不足月還沒有學會走路菌子剛逃出生天,專挑人跡罕至的密林逃亡。

在奔逃的過程中,白鹿連抬頭看一眼天時的時間都沒有,路上遇上野果就胡亂摘兩顆塞入口中,遇上山泉就俯下身急速飲上幾口。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或許一天,或許兩天,或者更久。

不過她也不是很在意時間,只是心中有股執念逼著她不斷前行,因為菌子的氣息和體溫一直都還在。

一路上他們見過很多人和動物,但很多都不是活物,有受戰火殃及的家畜,也有某種未知的龐大野獸,兩個孩子貼著它們倒地的身軀穿行,遠看去僅有那野獸的腳掌大小。

不過白鹿對那些死屍已經完全不會害怕了,渡過血海,行過屍山,即便是心中再深的恐懼只怕也早已麻木了。

偶爾遇上還未開始腐爛的屍骨,她甚至敢揹著菌子走過去翻找上一些吃食和衣物。

一個個蟲鳴鳥叫蹤跡全無的寒夜裡,清冷的月光有時慷慨灑滿大地,有時也會被烏雲遮住,時隱時現,鮮少有人經過的空地上,不時能看見白鹿揹著菌子在明明滅滅的月光和陰影中穿行。

她總是急跑一陣又緩走幾步,累了,就稍稍調息,又繼續往前跑。

初遇狸孃的那夜,他們離上一次短暫休整後又已經一連走了兩天,白鹿那時同樣幼小的軀體早已疲倦不堪,雙腿也再辨不出原有的白皙模樣,腫脹不堪,就連平日間白嫩出塵的面龐也尋不見半分靈動。

密林很密,穿行起來也極為緩慢。

她一直不敢停歇,因為腦海中總不時浮現出師門內所見的血海屍山。

只知道揹著菌子不停的走,直到那夜,再也沒有力氣繼續走下去了。

只是憑藉著不肯屈服的意志邁步,不知道又走了多久之後,身體的疲累再也承受不住,於是慌亂中隨便找了一個不深的石洞,將菌子解下輕放在一旁,餵了菌子幾口嚼碎的野果,自己也草草吃了幾顆就昏睡了過去。

那一覺並不安穩,雖然追軍未至,期間白鹿還是驚醒了多次,有時是噩夢,有時是菌子的哭聲,但每一次驚醒,只要看到菌子還躺在自己身側,她便很快就能安心的再次睡去。

白鹿再醒來時,天都還沒亮,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覺疲累是稍緩些了。

菌子躺在一旁,氣若游絲的低哭著。

她知道他肯定是餓了,本應還在吃奶的嬰兒每日僅喂點野果肯定不行,卻不知道怎麼辦,他們已經沒有任何吃食了。

昏睡前的野果,是最後的存糧,嚼碎餵給菌子的還略微熟透,她自己吃的都是半生不熟的澀果。

除了野果,他們有兩三日未吃到過正常的食物了。

白鹿稍作休息,努力讓自己更加清醒一點。

她決定繼續趕路,雖然不知道最終要跑到哪裡才算盡頭。

凜冬的下半夜,寒意更甚。

才睡醒的時候她就探查過,這個暫時藏身的山洞裡什麼能吃的都沒有,乾燥的洞壁連苔蘚都長不出。

只有繼續上路,或許還能碰碰運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