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的時候怎麼不說,亂花錢!”說著,不由分說的拉著老實漢子的胳膊就欲回家去。

菌子又怎會不知,嘴上的責罵,哪裡能蓋過心中收到驚喜的歡愉?

今夜,一個木訥本分的漢子,或許將感受到從未有過的溫存和幸福,想到此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

斷犁叔走在後面,臨出門前對著菌子投來了一個感激的目光,菌子擺擺手,右手手指蓋住嘴唇比了個“噓!”的動作,還他一個“你知我知,你懂我懂”的眼神便揮揮手催促他趕緊離去。

攜手一生,旁人在側時,簡單的手足觸碰都會鬧個臉紅,自然也不會常講什麼海誓山盟,一輩子未用言語表達過愛意的,靜默中堅定的過了一輩子。

笨拙的真誠、陪伴格外動人。

年過半百的怦然心動,胸腔裡是否還會有翻騰不息的海嘯山鳴?

...

小亭重歸寂靜,菌子獨坐。

今日也沒有接待多少客人。

來的大多都是周邊山村的熟人,詢問的也只是些跟生活相關的小事。

只有送走斷犁叔夫婦後不久,日落時分到來的一組意外之客,讓他記憶深刻。

來的是三個從未在困龍崖見過的人,操著一口與本地明顯不同的口音,不知曉是何地方的家鄉話。

一個年邁的老婦,佝僂著腰,背上長有一個碩大的肉駝,是個羅鍋。

身穿普通婦人的裙衩,一進門後就開口笑著問安,慈祥和藹。

駝背老嫗身後跟著一對孫輩模樣的兒女,面膚白淨,只是表情有些冷清,甚至可說是木訥,也不說話,就靜靜的站著。

像是尋常的一家人,一個長輩帶著兩個拘謹孫兒孫女。

在駝背老嫗一腳跨進亭內,語氣祥和的開口問道:“先生有禮,晚膳用否?”的瞬間,菌子也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三人一眼。

眉頭微皺。

不過僅只一眼,便立即收回目光,同樣陪笑著迎了上去。

凡有所相,皆為虛妄。

哪怕換了裝束,恢復到常人扮相,菌子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駝背老嫗正是昨夜在江畔祭壇上,配合白鬚老者裝神弄鬼的仙姑。

再看她身後的少年少女,或許就是昨夜所見的童男童女中的其中一對。

昨夜除了那檔子事,還打傷了那個不知所謂的白蓮教仙師救走了採巧。

看來這些人並不打算就此善罷甘休。

採巧、採黍在熱河市集售賣熱河雙蒸的時日已不短,集子上很多人都認得她們。

要找到她們的下落,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眼下,看來是麻煩登門了。

駝背老嫗坐定,先是不顧其他的四處巡看了一圈,眼神毫不客氣。

沒看出這亭中有什麼古怪異常之後,眼中有蔑視之意生出,才泛起又被她掩蓋下去。

菌子不動如山,靜等著她出招,再尋應對之法。

駝背老嫗倒是也不扭捏,巡視完亭內再跟菌子平靜對視了數眼,便開口問道。

“先生,我心有一問,不知可否請先生解惑。”

“請講。”菌子微笑始終,迅速對答。

駝背老嫗收起佯裝出來的和藹樣貌,突然上身前傾。

雙手攀上茶臺,幾乎將整個上半身壓在了檯面上,直勾勾的盯著菌子開口道。

“說來也是可笑,我府中有一服侍老身多年的老奴,昨兒半夜突然暈死在自個兒房中,今天醒來後,跟老身講起了一件怪事。”

“哦?”菌子同樣裝憨,裝作不知情的附和一聲。

駝背老嫗神經兮兮的開了個頭,突然轉頭對身後的少年少女交代道。

“我與先生有要事要談,你倆出去四處逛逛,不要走遠,等我就好。”

而後轉過頭,對著菌子問詢道:“先生,接下來所言之事過於詭異,恐會嚇到稚兒,借貴地四處一遊,不打攪吧?”

菌子倒也大度,順著她的意思回道:“本就是日日開門迎客的學堂,請隨意,您繼續。“

駝背老嫗恢復剛才的動作,將聲音壓得極低,繼續說道。

“我這老奴言道,昨夜工歇,回房烹熟了一隻鴨子,鮮嫩肥美,正欲享用,卻不知從何處闖進一股怪風,衝爛門窗,襲中其面門將其擊暈,再次睜眼,卻發現原本煮熟的鴨子竟不翼而飛。”

“請問先生,煮熟的鴨子是否會自己飛走?”

“老身心中也是疑惑不解,還是那奴才誆騙老身?那奴才當牛做馬了一輩子,本想放他還鄉善終,可若是老了還敢胡言亂語,待老身回去定饒不了他。”

駝背老嫗在口述的過程中,始終保持著開口前的姿勢,就連眼神也沒有絲毫變化,一直死勾勾的盯著菌子。

表情陰冷,眼神惡毒。

本就是身材矮小瘦弱的婦人,背上還駝有一個肉瘤壓身,就那樣伏著,說不出的怪異。

菌子知曉這是駝背老嫗施展的懾神之術,其目的就是意圖在不動聲色間將對手唬住,透過不斷的施加心理壓力,最終兵不血刃的擊潰對手的心理防線。

不過她明顯用錯了物件。

菌子給駝背老嫗篩了一杯茶,同樣身體微微前傾,凝視著駝背老嫗陰冷的雙眸,輕笑著開口反問道。

“你家那惡奴想要吃鴨子,是否問過鴨子的意願?”

兩股眼神互不相讓,針尖對麥芒,皆死盯著對方。

“先生這是何意?隨手便可捏死的畜生,想吃它還得問它的意願?”

“那鴨子和其同類又是否想過,被貴人相中,哪怕是被吃進腹中,也是天大的機緣和造化?”

駝背老嫗不以為意,仿若口中談論的真的只是一隻尋常的家禽,而非二人言語間暗指的人。

菌子嗤笑,心中也覺得滑稽,到底是什麼給了這些人底氣和自負?

竟這般隨意的談論起他人之生死,意有所指的反問道。

“手握強力,就可定他人生死?按你這個邏輯,在更強大的力量面前,殊不知此刻欲吃鴨子的人是否也會變成待人享用的鴨子呢?”

殺人者,仍恆殺之。

害人之人,別人同樣會反過來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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