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我準備返家的時候,在集子街尾遇見了我的胞妹。”

“先生你不曉得,我那胞妹命苦啊,嫁了夫家才七年,我那妹夫就得癆病病死了,留下兩個老人一個么兒,她那短命丈夫死後的這十幾年,一家子四張嘴就全靠她撐持著。”

“今天我見到她,憔悴得不像是個活人了。”斷犁叔說到此處,伸手抹了一把眼淚。

“不知道她從何處捉了兩條長蟲,就擺在街尾叫賣。”

“這長蟲剛過冬眠,身上也沒幾兩肉,這人來人往的,好像所有人都會瞧一眼,就是沒人問上一句,你不知曉,以前沒嫁出去的時候,她最怕的就是這長蟲了。”

菌子不插話,安靜聽他繼續講述。

“我看著她,道都走不動,當時就差點淌猴尿(猴尿sui,方言指眼淚)。”

“心頭一酸,往兜裡摸了一把銅板扔在她攤前就跑開了,連話都沒敢跟她說一句,怕控制不住。”

“我又沒數,哪曉得是少了幾文嘛。到了家,這婆娘跟我要錢,我這一路昏昏沉沉的連銅板數目不對這事也給忘了。”

“我不想說話,也不想辯解,就任她打我、罵我,我就受著。”

“哪曉得這婆娘越罵越難聽,不依不饒的,這不鬧到您這了,唉,給您添麻煩了。”

“先生您說這世道,活著怎麼就這麼難呢?”

“我們也只是想活著啊。”斷犁叔說到此處,早已泣不成聲。

再堅強的漢子,內心總有方寸柔軟之地。

菌子聽完,也久久沒有言語。

又過了一會,算了算時間,估計翠花嬸燒水也快回來了,菌子才繼續開口問道。

“叔,您跟我嬸幾時成的親,您還記得嗎?”

“桃月初八,前些日已滿三十四年了。我這婆娘心不壞,就是嘴厲害了些。”

“我倒不是怕她捨不得這幾枚銅錢,更不擔心她會尋回,她也做不出這樣的事,只是我太瞭解她了,心善是心善,可嘴上就是沒個把門的,啥事都喜歡當人面說,害怕她倆萬一遇上了我這婆娘提起,讓我那胞妹難過。”

菌子不再接話,起身走入臥房,不多時又回到亭中。

只是再回來時,手上多了一個小串,紅繩編就,中段處串有三顆小巧圓潤的銀珠,兩小一大。

菌子將紅繩小串塞進斷犁叔手中,交代道。

“叔,今日之事,你不願提,我會守口如瓶。”

“只是翠花嬸子那邊必須有個交代,這小串你收好,待會拿出來給翠花嬸,就說這是您給她買的小禮物,感謝她這數十年的風雨同路,不離不棄。”

斷犁叔聞言,急忙想將紅繩小串塞回菌子手中,一邊遞還一邊推辭道。

“使不得使不得,這太貴重了。大不了我跟她實話實說就是。”

菌子將小串推回,再次叮囑道。

“叔,您聽我的,這個不值什麼錢,也就十來個銅板,超過這價錢我也不敢給您,給了翠花嬸也不信不是,您安心收著,家和要緊。”

斷犁叔還想推辭,誰料“吱呀”一聲,門簾從外面被撥開,翠花嬸拎著一壺滾燙的開水走進亭中。

菌子眼疾手快,一把奪過手串塞進斷犁叔懷中,不待他再有什麼動作,側過身就往翠花嬸迎去。

“還是我嬸子好,您不來,我連水都沒有喝的咯。”

“小心燙!”翠花嬸將水壺置於桌上,提醒了一聲,繼續道。

“就你嘴甜。怎麼樣,交代了沒有?”

“啥叫交代嘛,您這跟審問犯人一樣,您今天可誤會我叔了。”菌子賠笑,試圖緩和氣氛。

“誤會他什麼了?他有什麼給我誤會的,你小子是不是跟他串通好了,打算合起夥來騙我?”翠花嬸看看她男人又看看菌子,一臉狐疑。

“我看你們男人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您先別急嘛,讓我叔自己跟您說。”菌子拉著翠花嬸來到其丈夫身旁,對著看見媳婦就焉下來呆杵在原地不動的老實漢子說道。

“叔,把您買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嬸。再把您剛才跟我說的話再說一遍,親自講給我嬸聽聽。”

老實漢子手深深的插在胸前,遲遲未有動作,為難不已。

嘴巴更是張了又閉,閉了又張,沒有言語。

翠花嬸叉腰站定,氣勢洶洶的盯著男人,眼神變換不定,似有再次發作的跡象。

菌子心中叫苦,這哪裡能行嘛?

於是貼近斷犁叔耳邊,用僅二人可聞的聲音悄聲道。

“叔,快拿出來,您再猶豫一會咱倆都得捱罵,您要是過意不去,就當我先借您的。”說著,還將手向老實漢子懷中探去,將斷犁叔的手和掌心緊握著的紅繩小串一併拉了出來,隨即快速放開。

斷犁叔頭垂得更低,脖子死命扭向一邊,不敢看他媳婦兒,“諾!”了一聲將手中的紅繩小串直直塞進翠花嬸手中,身體和頭顱擰巴出一個奇異的彆扭角度。

老羞臉紅,血脈狂跳不休。

這輩子啥時候幹過這樣的事嘛。

支支吾吾的,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翠花嬸將紅繩小串上下翻看了多遍,滿臉的不可置信,竟也一時語塞,言語不得。

菌子看著這老兩口這般神態,趕緊見縫插針,在一旁做起了旁白。

“是吧,嬸子,都跟您說是冤枉我叔啦。”

“剛才您去燒水的時候,我叔私底下悄悄跟我說,說您十幾歲就跟了他,有大半輩子了,他一直沒有給您買過什麼像樣的東西,本來是打算在本月初八送給您的,那不剛好是您二位成親滿三十四年的日子嘛,可那幾日隆冬剛過,他手裡又沒什麼餘錢,就記在心裡,一直等到了今日。”

“回到家本來想給您個驚喜,可您卻連開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他,後面更是直接發了火,您說他心裡得多委屈?”

翠花嬸又將紅繩小串細細看了幾遍,手指在那銀珠上慢慢摩挲,自知理虧,又有幾分被隱藏極好的竊喜。

雖然還是板著臉,看向自家男人的眼神卻溫柔了許多,卻還是佯裝著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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