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莫說這貧苦之家,或許越冬還未過半,家中糧缸就已經見底了,鄉間鄰里家家節衣縮食,勒著褲腰帶過日子,大概也是佘借無門,只能進山尋些樹皮草根勉強苟活。”

“天南甸境內,可產糧食的水田幾乎盡數歸屬於豪紳地主,僅餘些薄瘠山地,眼下春耕未完,就算是勤快些的早耕人家,地裡的禾苗此刻也才破土不久,是真正的青黃不接。”

“山林鳥獸早就被飢不擇食的餓民,長期捕食得蹤跡滅絕,大多可採食的野果花期未絕。”

“好在蒼天沒有完全瞎眼,今年開春,雨水不停,天南甸境內的貧苦人家,也就僅剩這隨處可見的竹林有春筍可尋了。”

“可既是豐產,那自然是你家能尋得,我家當然也能尋得。歷年這初春珍鮮本就只有豪紳富賈購買,尋常人家誰人捨得把銀錢,往這不能果腹續命的嘴頭食上扔?”

“銀錢難得,你應該深有體會,就只說咱們賣酒一事,果蔬米麵自然放置得到的酵引,以三個月為時限,數十次培育過程中能養出一次能用的都算好運。”

“草堂內沒有一個閒人,能勉強上山的幾乎所有閒餘時間都奔走于山林之間,足月下來,所採集到的酵酒主料辣蓼草也僅能製出能釀一至兩次熱河雙蒸的酒麴。”

“更別說桂葉、橘葉、桃葉、淡竹葉、扁豆葉、田邊草、蘭香草、馬鞭草、艾草、土茯苓、甘草、紫蘇、金銀花等可遇不可求的輔料。”

“一月下來,能尋齊三四種都算不錯,再耗去近二十日的釀造時間,所有人辛勞一月也不過僅得十餘斤酒水。”

...

“酒水釀成,再去到那市集兜售。”

“還有攤租、集容費、庇護費、攤稅、經營稅、所得稅、銀錢流通稅...”

“各種名目的賬外支出多不勝數,往往掙得一兩銀子,刨去各種成本,能剩下二三錢就算不錯了。”

“而這,還不包含釀製過程中不受人為控制的損耗,以及算上你我在內所有人付出的時間成本、勞力成本,大家拼盡全力,也不過僅換得三餐飽飯,賬上能留下點備著應急的餘錢。”

“並且這還是獨一門的生意,別人做不來,沒人跟我們爭搶,尚且勉強度日。”

...

“其他更多人呢?他們能依靠什麼生存?”

採巧面色更鬱,羞愧低頭。

“可就算再為鮮美的山珍,終究不過是大戶人家餐桌上的佐食小料而已,再好吃還能天天吃?”

“往年寡產,尋筍不易,或許還能賣得上些價錢。”

“今年豐產,人人尋筍,人人賣筍,你賣兩文,我就敢賣一文,惡性競爭,供需失衡,供應遠大於需求,自然就有人能賣得出去,有人賣不出去。”

菌子盯著已故夫婦看了許久,取下故去二人原掛於竹簍背後的挖筍小鋤,一邊刨坑,一邊向採巧唸叨些堵住心脈的閒言。

用近乎漠然的語氣回答了採巧的問題。

凡人苦難,他自然也沒少見。

特別是當下世道,只是每次撞見無辜弱者死於非命,心中還是難免疼憐。

採巧幫不上忙,心中仍是不解,就蹲在坑邊安靜等著,在菌子唸叨的間隙,繼續追問。

“就算賣不出去,吃筍不能活嗎?只要再熬上半月,山野間頭茬的草芽嫩葉也該長出來了。”

菌子頭也沒抬,還是用那無悲無喜的語氣繼續答道。

“吃筍當然能活,不過那是你我青壯,你看看這二位老人家,風燭殘年,早已油盡燈枯了。”

“人之堅韌,在於對於求生一事向來百折不撓,可人之脆弱,有時也如風中燭火。”

“不呼吸,不消半刻即可氣絕;不進吃食,或許能挺七八日;不飲水,只需三五日...往往就是隆冬過後,這眼見生機到來前的十天半月,很多人熬不過去。”

“人畢竟不騾馬牛羊,更不是是熊貓,需要攝入多種營養才能維生,跟你說這些你可能不明白,不過沒關係。春筍鮮甜,可只吃筍也是不能活下來的。”

菌子話音剛落,採巧早已再度開始低聲抽泣,心緒更加低迷,就連從未聽聞的熊貓究竟是何物也忘了究問。

哪怕涕淚橫流,還是咬著下唇問出了最後一問。

“可他們明明過得這麼難,已經到了餓死野道旁的地步,為什麼還能平靜的相互抱緊,笑著死去?”

菌子起身暫歇,平視著已成淚人的姑娘,慘然一笑。

“活著艱難,或許只是近年。”

“在他們過往的一生裡,可能也有過朝氣蓬勃,有過富裕時分,有過吃不完的糧食,有過繞膝爬行的子孫,所有過的美滿幸福在人之將死的這一刻都會再次一一浮現,那都是他們攜手一生的美好回想。”

“他們或許從不曾見過奢壕人家的酒池肉林,卻完整的擁有著群山、白雲、曠野和知了。”

“有時候,有些念力可以對抗所有苦痛,不懂經歷的人面對生活才會倍感失望。”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不過是你我這不相關的外人,借他們的慘死,對這世道所能發出的無力呼嚎罷了。”

“在人生的最後時刻,還能一起依偎相擁,這或許也是他們的幸運。”

“逍遙江湖的神仙眷侶,小地方的才子佳人,窮鄉僻壤的白頭偕老,愛情或許各有壯闊平緩之分,但相互之間的感情其實並無多寡之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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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發現,菌子並未講與採巧聽。

無關風月。

在收拾二老遺體時菌子感知到,老嫗體表已現屍斑,定然死去多時。

老漢雖體溫散盡,四肢僵定,殘軀血肉卻仍留有一分彈性,明顯死於老嫗之後。

且從其口中大塊大塊未嚼食便強行吞嚥的筍塊不難猜測,或死於自絕。

此情此景下,此時此刻間,菌子心中只有一句無法哼吟出的歌謠迴盪不休。

“不懂怎麼表現溫柔的我們,還以為殉情只是古老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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