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密林,嵇無風一口氣跑出老遠,終於停下來歇口氣時才恍然察覺,一直緊盯著他不放的神職司使這次竟然沒有追過來。

也是,既入天鷲峰,處處天羅地網,又何須擔心他能逃出去?

正午有些燥熱,聽到溪水嘩嘩流經,他便循聲走近。

蹲在溪邊,嵇無風一點點俯下身,望著水面倒映出的那張臉,他看到自己眼中的天真笑意漸漸黯了下來,連嘴角的揚起都維持不住了。

他突然煩悶地一閉眼,猛地扎進水裡,整張臉都被幹淨清涼的溪水浸過,又被流動著的溪水輕柔地撫摸,他繁雜的心緒也終於稍稍疏解。

為什麼,自己總是這樣倒黴?或者說,倒黴的總是自己?

將臉猛然拔了出來,嵇無風一拳砸進水裡,濺起的水花噴出老高。他的胸口快速起伏著,半天才又喘勻了氣。

其實,自從上天鷲峰後,他清醒的時候突然增多,甚至能模糊想起神智退化時發生的事。

但,時昏時醒還不如全然失去心智,至少那樣,混沌卻不自知,仍能快活。

而他卻在失神之時,記憶永遠停留在那恐怖的一幕。在那個畫面中,他看到父親、姑父,還有一個不認識的人,他們言笑晏晏,下一刻卻盡皆倒地不起。

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這是真實發生過的嗎?為什麼他會在那裡?嵇無風努力去看,卻永遠如隔薄霧,想逃開,卻一步也退不得……更可怕的是,清醒過來後,這些碎片而朦朧的印象就紮在他心底,時不時刺他一下。

嵇無風茫然地在山間亂走,卻又走回了那棵龍血樹下。那道劃痕已經凝結,鮮紅樹汁變得有些發褐,他湊過去,撕下了一條衣角,纏著樹幹一圈遮住了劃痕。

隨即,他靠著樹幹坐下,把整個身體都倚在了樹上,緩緩合上眼睛。

疲憊至極的他竟就這樣沉沉睡去。睡夢中,他終於擺脫了那慘烈的一幕,又回到了八歲前、那段最快樂的日子……

不知過了多久,他醒來時天已經黑透。夢裡的一些片段還殘留在他腦海,他驀地起身,仰頭望著北斗星,辨認出方位,朝北方走去。

走出兩丈遠,見到一株胡楊樹,他學著夢境中、兒時自己的樣子,把一片落葉埋到樹下。

接著,他又找到一棵形如蘑菇的龍血樹,在樹幹上劃了幾道,再用布條裹住。而走到此樹正北方的第一棵樹下,又埋了一片葉子。

就這樣,他穿梭在林間,尋找著每一株龍血樹。偶爾停下來,用龍血樹汁在落葉上寫些字,再去北側埋好。

忙了一夜,也幸好龍血樹應該是個稀有樹種,隔了挺遠才有一株,他把目之所及的所有龍血樹都掛了布帶。

……江朝歡,應該來了吧?他應該,能看懂吧?

嵇無風精疲力盡得就地倒下休息,充滿希冀地想著。但很快,他就懊惱地捶著地面,埋怨起了自己。

這幼稚滑稽的暗示,他怎麼可能看懂呢?還不是白忙活一場?

……在路上,他偶有清醒時,曾見桑哲帶傷而歸,神職司使皆面目凝重。不知為何,他便有種感覺,是江朝歡來了。

但在桑哲手下,他是從來沒妄想過逃跑的,哪怕有江朝歡在後面。畢竟君山之夜他是親眼所見桑哲如何用三大秘術對付顧雲天,路白羽、任瑤岸又是如何因巨靈而死。

到天鷲峰後,像是一層禁咒被解開,他的精神也好了許多,自覺不能再這樣毫無作為。於是,想到兒時在淮河畔與表弟、妹妹玩“捉鬼”時,他便常常把東XZ在記號的北側,同夥的人便能找到他留下的線索。

因為他名無風,風乃巽卦,無則退,無風便是巽之逆位,正是乾卦正北。而他妹妹盈風,盈乃滿溢之意,滿則進,所以順位為下一個坎位,指向正東。

故而他在龍血樹上留印,其實並無任何資訊,而是在它正北方向的第一棵樹下,把他一路見聞、尤其是上山後所見禁制留在落葉上,埋進土裡。雖然現在還沒什麼太有用的東西,但至少也能避免一些危險。

他們兒時倒是這樣玩的樂此不疲,但江朝歡怎麼能從他的名字想到這些?他這一廂情願的暗示有什麼用?

嵇無風一臉懊喪,直到神職司的人又找來才立刻掛上天真的笑容。

“你這是做什麼?”一名神職司使指著一株龍血樹,用漢語問道。顯然,他們肯定注意到了他系的布條。

嵇無風眨著眼睛,無辜地說:“它們受傷了,我給它們包紮呀。”

神職司使狠狠看了他一眼,去扯掉了幾個樹上的布條,發現上面是都有幾個指甲的劃痕,除此之外並無不妥。

原來他是學著神官大人的樣子玩鬧呢。神職司使沒放在心上,又見嵇無風吵嚷著說樹還沒痊癒,不讓他扯掉,便敷衍著答應了,哄著他走開。

大概是見桑哲對他很有些耐心,這些神職司使也對他客氣了一點。嵇無風還是在前面東奔西竄,再沒人來催促他,也沒人管他看到一棵龍血樹就去劃上一道,包紮一次。但他明白,那些纏在樹上的布條還是會被他們拿掉的。

不過沒關係。

他故意繫個布條就是為了把他們的注意力吸引到這布上,而忽略那小小的劃痕。當然,就算他們在意那劃痕也沒關係,畢竟怎麼檢查,那指甲劃痕也沒傳遞任何訊息。而劃痕的位置,也只是在這一帶所有的龍血樹上,並不能據此找到他們的行跡。

只要,他們沒發現每棵龍血樹北面的東西,就好。

見神職司使果然如他所料,嵇無風有些自得。他本就是樂天派,事情既然順利,便不再患得患失,心中暗暗決定,無論江朝歡能否明白,就按當前的方法繼續下去算了。

於是,他努力說著些天馬行空、不著邊際的話,想套出些有用的資訊來。神職司使也偶爾敷衍地回答他兩句,好哄他快些。

然而,半天過去,走得腿都發酸了,也沒問出拜火教將要怎麼處置他。他心裡暗暗著急,正尋思著會被帶往何處,該怎麼告訴江朝歡,卻聽一個神職司使突然“啊”了一聲。

原來,那神職司使看到他不斷撕下衣料綁住樹幹,整整一件外袍都撕沒了,只剩一件中衣蔽體,不由有些好笑,對他道:“你這樣,要沒衣服穿了!”

嵇無風尷尬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越來越少的布料,剛要開口,卻聽另一個神職司使笑道:“沒事,這樣才正好去極樂林嘛。”

嵇無風心下一凜,立刻記下了極樂林三個字,又聽到一人說:“極樂林不遠了,不能讓他繼續胡來了。若被那兩個人找到,神官大人不會饒過我們的。”

此人說話間目光點在他身上,其餘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卻都不甚在意:“別說誰都想不到他會在極樂林,就是知道了,外人也進不去極樂之境。”

“就是,何況那兩人能不能活著出衢塵關都難說呢。”

幾個神職司使話雖這樣說,但顯然對桑哲敬畏至極,還是很快換過了波斯話交談,不再搭理嵇無風。還催促他快些走,不允他再給龍血樹系布條,開始變得謹慎得多了。

嵇無風聽話地大步向前,同時,籠於袖中的手指輕輕動作,用指尖血在落葉上慢慢寫下“極樂林”三字,便已經緊張得微微顫抖。看到下一棵龍血樹時,他鼓了鼓氣,做好了準備。

“我要去給它包紮!”

只聽他大喊一聲,猛一抽身,飛快地朝那株蘑菇形狀的大樹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