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任瑤岸為何會飛身擋在路白羽身前,任那柄泛著寒光的朴刀穿透自己的身體,又接著插入路白羽腰側。
群雄圍來,火光森森,映得她一半臉明燦如霞,另一半隱於陰影中卻晦暗莫測。她低下頭,看著貫穿自己腹部的鋒銳利刃,慢慢笑了起來。
余光中,是謝釅不可置信的神情,和嵇無風衝上前來的身影。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偏過了身子,累得刀鋒掛著的要穴被制的路白羽就要被帶倒,嵇無風幾乎是下意識的伸手一扶,把兩人拉住。
丐幫幫眾急得團團圍上,任瑤岸卻一擺手,不讓人靠近。顧柔面色微變,但終究沒立刻上前,因為她發現謝釅不太對。
恍惚間,看著眼前的景象,謝釅幾欲發狂。那鮮紅的血色是如此刺目,與謝府出事那天母親的血、慕容褒因的血漸漸重合,凝成一層紅霧蒙翳在他眼前,他霎時頭痛欲裂,踉蹌著逃開。
“謝釅,你怎麼了?”嵇無風擔心地叫了一聲,卻見他目眥欲裂,一步步退後。
那維持著他最後一絲理智和清明的信念崩坍殆盡,他再也無法平衡心中的兩種聲音,一瞬之間,所有積憤、不平、鬱卒、痛恨洪水般衝淹而來,把他整個人盡數吞沒。
從出生起就在人擺佈之中,他整個二十年人生都是謊言拼湊的幻境一場。直到幻象打碎,仍是被人當做死物般對待、被他們為各自的利益和目的擺弄。
他到底算什麼?
當每一回都足以撕裂他的苦難毫無顧忌地堆疊重演,一次次把他的人生截斷推翻,他徹底瘋了。
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癲狂的大叫從他喉間擠出、迸發。那叫聲鼓盪著蜿蜒進風裡,在宣洩天下最荒誕可笑的笑話,讓人毛骨悚然。
他不知何時已消失在碎石亂木中,唯有那慘烈的叫聲還回蕩不止。沒人敢去攔他,就連顧柔都蹙眉不語,默默看向一直閉目打坐的顧雲天。
嵇無風雖焦急,但眼下有更危殆的人需要他分神。
中刀倒地的任瑤岸血流不止,雖傷處不立刻致命,但也是腰腹要害,嵇無風手忙腳亂想為她止血,卻被她一把按住,只聽她正色道:“不必多此一舉了,你只需要好好聽我接下來的話。”
“代幫主……”丐幫眾人又想上前,卻被她疾聲喝退,誰也不明白為什麼她只許嵇無風靠近。直到他們聽到了一句更讓人無法理解的話——任瑤岸抬起捂著傷口的左手摸了摸打狗棍,那碧綠竹杖上便染過了鮮紅的血,她咳了一聲,氣息已經有些散亂,可語出卻震驚四座:“丐幫,就交給你了……”
“什麼?”不止嵇無風驚異莫名,所有人都大惑不解。
有人道:“丐幫不是說誰殺死路白羽誰當幫主嗎?憑什麼為他破例?”
顧柔也挑了挑眉。雖然適才她設計想讓路白羽斃命於謝釅刀下,卻被任瑤岸壞了事,路白羽只受了點皮肉傷。但她只要想,隨時還能出手,怎麼就輪得到嵇無風了?
任瑤岸笑了一聲,道:“如果路白羽,就是他所殺呢?”
“你在開什麼玩笑?路白羽不是還好端端活著嗎?”
眾人再按耐不住,吵嚷著。而路白羽本人更是又驚又懼,苦於無法開口,只能來回看著二人。
“現在確實還活著,但很快就要死了。”
聽任瑤岸這話,嵇無風忙擺手道:“不……我不殺人……”
“你不殺人,但她卻因你而死。”任瑤岸的氣力越發委頓,但神色卻煥出明快:“你剛才扶她時,碰到了她的手,所以,她已是必死之人。而且,她是死在你的手下。”
不等嵇無風說話,她已看向了顧柔:“機關算盡之人,卻終究算不過天命。若有人想趁機偷襲,在她毒發之前動手,儘管過來,只要沾上嵇無風,就和路白羽一個下場。”
顧柔沉沉地盯著嵇無風,見他也是一頭霧水,慌忙地推開了任瑤岸,叫道:“你這是什麼意思?那你……”
“你是不是曾被一種藍色飛蟲碰到過?”任瑤岸不答反問。
“你是說巨靈嗎?我剛剛偷看打架,卻被波及,那些藍蟲子裹滿了我全身,不一會兒卻又飛走了……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嵇無風見人多口雜,沒提桑哲之名。
任瑤岸點點頭:“巨靈觸之即腐,是拜火教三大邪術之一。只要被它碰到面板,就會從骨頭開始爛到皮肉,不出一天整個人便會潰爛成一攤血水。”
“什麼?”嵇無風嚇得慌忙看向自己身體,卻毫無異狀。
“但你喝了神鷲血,得以百毒不侵,就連你的血也是解毒聖物。你還不知道嗎?謝釅不就是喝了你的血解的毒嗎?”任瑤岸道:“所以,巨靈傷不得你。但它們的體液卻盡數留在了你身上。而你接觸到的人,便會沾上這帶著巨靈之毒的體液,一樣難逃一死。”
見嵇無風不敢置信地張大了眼,她緩緩伸出了右手。
火光輝映中,她右手手心赫然烏青一片,凹陷了進去,本白皙乾淨的面板也正在緩慢地溶解、開裂,極為駭人。
“我發現這件事,就是在你遞還給我打狗棍時。”任瑤岸一直平舉著手掌,像旁觀者似的端詳著它從內到外的潰爛過程,好像不知道疼痛一樣。
“你拿了打狗棍一路,上面自然沾上了巨靈體液。當我摸到棍子時,立刻就感覺到了。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從你害死神鷲的那天起,就註定了今天的命運。”
所以,任瑤岸在那駐立的片刻間,便決定好了之後的一切。她知道顧柔仍未放棄促使謝釅得到丐幫的想法,與其等她突然發難措手不及,不如自己先虛晃一招,攻擊路白羽以引得任瑤岸立即出手。
然後,她趁機以命相代,破壞顧柔的安排。再稍加引導,讓嵇無風碰到路白羽。這場君山大會,就終於可以落下帷幕。
只是,嵇無風卻無論如何無法接受,他看著任瑤岸的右手,猛地鬆開那根綠竹杖,只想和謝釅一樣逃開。但他做不到。
“所以……我也害死了你?這個什麼巨靈,有解藥嗎?我們去找桑哲,去拜火教,一定會治好的……”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全身不可自抑地發抖,他感到一種從心底泛起的寒意,把他的每一寸都澆築成冰。
這時,手心傳來一點溫涼的觸感,卻是任瑤岸主動把手覆在了他顫抖的手背上。
嵇無風急忙想要掙開,但被輕輕按住,他聽到任瑤岸越來越低沉、但卻一如既往堅定的聲音:“巨靈的解藥,就是桑哲自己,我沒辦法解毒……但是別怕,我本就活不久的,不是你害死了我。”
“那我的血呢?我的血不是解百毒嗎?”嵇無風慌亂地摸起地上的碎石,划向自己手腕。誰知,亦被任瑤岸阻止。
“巨靈與神鷲是全然相剋之物,毒性相反,就像陰陽兩極,莫不共生。你血中被神鷲血刺激產生的解毒物質於其他毒素來說,介於陰陽中間,總有一些能夠對症;可於巨靈來說,卻是完全契合相容,反而變成了極佳的催化劑,只會和巨靈相生相成,啟用毒性,加速毒發。”
嵇無風瞠目結舌,不敢再試。
“時間不多了,你聽我說。”任瑤岸急促地喘息著,面色也泛起潮紅。她的刀傷仍在流血,而細看時,血跡之下,她身體的各處皮下都在變得和手心一樣烏青。
“我死之後,你一定要守好路白羽。我知道你下不了手,只需要你看著她,別讓任何人有可乘之機在她毒發身亡前先殺了她。”
無數拒絕的話堵在喉嚨裡,卻說不出口。她的目光不是期待、亦不是命令,而是理所當然應該這樣似的,嵇無風下意識地,就把路白羽拖到了自己身前,用自己的身體掩住了她,與魔教之人徹底隔絕開來。
“還好因為這一刀,我會死得快一點。”任瑤岸的目光艱難地轉向路白羽,此刻,路白羽也已經開始毒發,那個一輩子都在求生的魔教妖女,眼中已經看不到一絲光亮,行屍走肉般倒在地上。
任瑤岸自身的例子已在眼前,眾人不得不信。一時生怕被嵇無風碰到,紛紛退得遠遠的。顧柔她們也沒敢輕舉妄動。
手背上的那隻手掌寒涼而硌硬,卻是磐石一樣堅定,將嵇無風茫然失措的心跳漸漸拉回正常。他抬起頭,看到任瑤岸正默默望著被他扔在地上的打狗棍,目中是難以言述的複雜情緒。
雖然她沒說話,但嵇無風知道她的意思。
掙扎良久,他終於慢慢伸出手,將那根象徵著丐幫幫主的權杖鄭重而又小心地拾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