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這裡有塊石板,要來看看嗎?”

——他好像被人推著走,手裡多了一個沉甸甸的冰涼的東西。

於是他低下頭來看,在被打磨的平滑的石板上看到了粗獷的圖案,只有十分粗陋的人形,但是他卻一眼看到了……

看到了一個金髮藍眸的男人,對方坐在高高的殿堂底下,舉杯微笑。

“元羲?你發什麼呆啊,是看出什麼了嗎?”

“……什麼?”

他說:“我不知道,就是看到了一個男人。”

“哈?這麼模糊的圖案你都可以看出是男人啊,我連男女都分不出來。”

“走走走,那邊還有不少,你看看你還能看出來什麼嗎?”

——有個聲音一直喋喋不休地在耳邊迴繞,他看不清那個人的臉,眼前蒙著深沉的白霧,不許他看清。

但是很溫暖,也很熟悉,溫暖到讓人想要落淚。

“好……”

他是元羲嗎?

這個名字……似乎不屬於他,他看這個名字的時候,就好像在看周遭的世界,有一層沾滿水霧的玻璃擋住了他的視線。

“這些石板是從一個神廟遺蹟裡挖掘出來的,大家都很好奇裡面講了什麼,看來就要靠你了。”

“靠我?我也不知道這到底是什麼……只是在猜而已。”

被稱作“元羲”的青年答道,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霧濛濛的視角,並且逐漸適應耳邊從不停歇的聲音。

除了遞到他手裡的石板是清晰的,剩下的一切全部都不清晰。

他自己本身的記憶也很模糊,霧裡看花水中望月一樣。

但是卻很安心,奇蹟一樣地想要留在這裡。

“元羲,你為什麼不開心?”

“我沒有不開心。”

“可是你從來不笑。”

“為什麼不笑就是不開心呢?我不喜歡笑。”

笑起來很累。

“你喜歡的,你喜歡笑的,你以前最活潑了。”

“活潑?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元羲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你高興就好。”

他轉移話題,“所以,今天有石板嗎?”

“……你很喜歡這些東西?”

“還好?”

倒也不是喜歡,只不過是只有這個東西他才看得清楚而已。

“我等會兒去給你拿。”

“我不可以自己去拿嗎?”

“你拿不到的,親愛的。”

“為什麼…?”

他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不可能自己去拿嗎?

“……沒有原因,你現在接觸不到而已。”

“以後可以嗎?”

“也許?但是以後……那太不確定了。”

“沒關係的,以後一定有機會的,我的未來很長。”

對方似乎沉默了一下,然後輕快地答道:“那就好。”

“這樣真的很好啊。”

“所以石板可以給我了嗎?”

想看。

“在這裡,你看吧。”

青年頓了頓:“你怎麼不給我?”

“給你給你,自己看吧。”

——和冰塊一個溫度的石板被塞進他手裡,帶著另外一個人無法掩飾的怒火。

“你生氣了?”

“沒有。”

那個聲音乾巴巴地回答:“好了,你自己看吧,我要走了。”

“好。”

他低下頭去看石板,這次上面勾勒的圖案十分清晰,依舊是那個金髮藍眸的人,不過這次對方一半的身軀和土地融為一體,只有臉上的神情清晰可見。

……他摩挲著石板的圖案,拿捏不準對方的表情到底在表達什麼。

似乎是沉默,又好像是哀傷,再一晃眼,又多了幾分悲憫,這眼神透過時空落到了他身上。

……蓋亞?

元羲突然頓悟了石板上人物的名字,對方在他眼前活了起來,形色生動,自然無比。

他手一抖,石板掉到了地上,碎成了好幾瓣。

蓋亞,大地。

這是他的名字。

他是蓋亞,來找自己記憶的蓋亞。

縈繞在周遭的霧氣陡然消散,蓋亞耳目一清,驀然發現自己站在了一個熟悉的地方——正是塔爾塔羅斯前幾天帶他來過的純白秘境。

裡面潔白無瑕的花草樹木在發光,好像無邊的螢火,悠悠的歌調響起來,調皮地在他身邊搖晃。

蓋亞頓了頓,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是在大地神殿裡睡覺嗎?怎麼會突然到這裡來?

而且夢裡那個叫做“元羲”的人,和那些奇奇怪怪的石板到底是什麼?

蓋亞尋了個大樹,坐在了底下,開始發呆。

卡俄斯:……睡傻了?

祂悄悄送出一點混沌之力,趁蓋亞恍神的時候,跑進來偷窺。

但是下一秒,祂就樂極生悲了。

蓋亞徒手捏住了祂的力量,笑得驚心動魄:“父神,好久不見啊。”

卡俄斯沉默半晌:“你耍詐。”

蓋亞從從容容地說:“不是您自己跑來的嗎?”

卡俄斯:……

蓋亞托腮,看著手裡一團漆黑的氣息:“好了,父神現在可以告訴我真相了嗎?”

卡俄斯:“什麼東西,我不知道!”

蓋亞:“是嗎?”

他慢條斯理地合起手掌,卡俄斯的這一縷氣息瞬間遭受了滅頂之災,蓋亞徒手捏滅了裡面的靈識。

卡俄斯:……

“你這個不孝子!”

混沌裡掀起滔天巨浪,高大的巨人眼裡明滅起無法直視的怒火。

蓋亞抬起眼眸:“父神既然不想說,那我送您回去啊。”

“有本事您就殺了我啊。”

大地之神笑眯眯地說,那笑容在卡俄斯眼裡十分可惡。

蓋亞施施然站起來:“父神,下一次就拜託您告訴我真相了,我可沒有前面好騙了呢。”

要論成長速度,人類的成長速度可是槓槓的。

他可不是一開始傻兮兮的蓋亞了。

卡俄斯氣得跳腳。

蓋亞翻手取出之前得到的純白寶石,決定找尼克斯幫他做一條項鍊。

畢竟眾所周知,蓋亞的手工簡直是個廢柴。

尼克斯忍笑捻起寶石,問哥哥:“你想要什麼樣子的項鍊?”

蓋亞:“都行。”

尼克斯打量一下哥哥的外表,一拍手:“好了,那我就自由發揮了,最多一天,等到我去換赫墨拉的時候就好了。”

蓋亞歪頭:“你沒必要每天都去吧?”

尼克斯咳嗽兩聲:“在這裡待著也無聊嘛,駕車出去還可以看八卦。”

“哪來的八卦?”蓋亞問。

尼克斯開始穿項鍊,隨口答道:“奧林匹斯山反正挺熱鬧的,我也說不清楚。”

蓋亞:“原來如此。”

能不熱鬧嗎?十二提坦神沒有一個省油的燈。

烏拉諾斯看著眼眶通紅的摩涅莫緒涅和眼圈青黑的許珀利翁,一陣無言。

“說吧,你們又幹什麼了?”

摩涅莫緒涅:“父神,他把我的鏡子打碎了!那是我的神器!”

許珀利翁怏怏地回答:“沒錯父神,是我乾的。”

他被摩涅莫緒涅威脅不可以說出去真相,還要背鍋。

烏拉諾斯懷疑地看他:“你沒事去動摩涅莫緒涅的鏡子做什麼?”

許珀利翁:“想要……”

烏拉諾斯眼神凌厲:“說實話。”

許珀利翁心一橫:“想要偷看父神的記憶!”

這句話絕對挑不出語病!

烏拉諾斯將信將疑,壓根不信這群小混蛋的話:“許珀利翁,你想辦法把摩涅莫緒涅的鏡子修好,剩下的我不管。”

“還有你們……”烏拉諾斯的眼神銳利地射向了外面一群提坦神,“我懶得管你們平時密謀什麼,不許傷害到彼此的性命,剩下的,只要不拆了奧林匹斯山,隨便你們。”

克洛諾斯:“父神,我們要去大地玩!”

烏拉諾斯:“等你們成年以後再說。”

不然……蓋亞會生氣的。

然後克洛諾斯當場大變活人,用時間的力量把自己的年齡拉到了成年,其他兄弟姐妹一臉臥槽。

居然還能這麼幹嗎?

烏拉諾斯冷笑一聲,眼皮都沒抬就把克洛諾斯打回了原型:“不許耍小聰明。”

“俄刻阿諾斯,管好他們。”

大洋河流之神俄刻阿諾斯一臉苦澀,雖然他最大,但是他玩不過一堆心眼子的弟妹啊!

他打賭,許珀利翁和摩涅莫緒涅絕對不止說出來那麼簡單,還有克洛諾斯那個小混蛋!

鬼知道他為什麼一直試圖往大地跑啊!

烏拉諾斯交代完,揮揮衣袖就走了。

其他提坦神做鳥獸散,滄海女神泰西斯走過來,安慰心靈受傷的長兄:“哥哥,你很厲害了。”

俄刻阿諾斯的心靈受到了撫慰:“謝謝你,泰西斯。”

人間果然還是有真情在的。

泰西斯但笑不語。

******

蓋亞踏入大地神殿的時候,就震驚了。

他的神殿角落裡,出現了一道顯眼的黑色,猶如一道墨痕落入水中。

被偷家了……

蓋亞默默走過去,丟下一道封印,還用腳踩了踩。

很討厭呢。

檢查過整個大地的情況之後,他終於放鬆下來。

然後蓋亞沉思片刻,去了海洋找彭透斯。

彭透斯從水裡冒出腦袋:“父神?”

蓋亞坐在岸邊,問:“你最近怎麼樣?”

彭透斯摸不著頭腦:“還好啊。”

“就是前幾天烏拉諾斯家裡的小鬼偷跑來了一趟,不知道要做什麼。”

蓋亞眉心一跳:“是誰?”

彭透斯:“俄刻阿諾斯和克洛諾斯。”

“我知道了。”蓋亞如此說。

“彭透斯,有空的話,可以去找埃忒爾和赫墨拉聊聊。”

彭透斯:“我知道了。”

臨走之前,蓋亞想像小時候一樣揉一把彭透斯的頭髮,但是最後又收回了手。

算了,孩子長大了。

而且彭透斯心裡一直介懷烏瑞亞的事情呢,他都知道的。

蓋亞的身影消失在了彭透斯的眼裡,海神的瞳孔動了動,他看到了蓋亞最後收回去的手。

於是在最後無人的時候,彭透斯自己揉了揉自己的頭髮。

……就這樣吧。

彭透斯潛入海底,比海底的魚還矯捷,海水溫柔地拂過他的臉頰,好像父親沒有落下來的愛撫。

******

提坦神在一起開了個小會。

摩涅莫緒涅義正言辭:“許珀利翁,你賠我鏡子!”

許珀利翁不在烏拉諾斯面前,就沒有那麼乖了:“我又不會修……”

摩涅莫緒涅怒目而視。

許珀利翁的脾氣也上來了:“又不是我弄壞你的鏡子,在父神那裡說也就算了,你哪來的臉在這兒和我擺臉色?!”

智力之神科俄斯眨眨眼睛:“摩涅莫緒涅自己弄壞了鏡子?”

摩涅莫緒涅都要哭了:“怎麼可能是我自己弄壞的!”

瑞亞摸摸她的臉頰,對許珀利翁說道:“算了吧許珀利翁,你幫她修好鏡子就行,無論如何你也有錯。”

不然許珀利翁才不會這麼安分地背鍋。

太陽光明神許伯利翁抓抓頭髮:“我不會修啊……她這個鏡子還是神器,父神都不一定會……”

克洛諾斯眼珠滴溜溜轉:“可以去問初代神啊!”

俄刻阿諾斯拍桌而起:“克洛諾斯,你不要出餿主意!”

克洛諾斯委屈巴巴,瑞亞心軟跑過去安慰。

泰西斯幫腔:“克洛諾斯,你怎麼總想往大地跑啊?”

克洛諾斯:“我只是提議找初代神而已,哪裡說要去大地了?”

俄刻阿諾斯:“你上次不就是要去大地?”

克洛諾斯概不承認:“沒有的事。”

他才不承認呢。

忒彌斯趴在桌子上,手臂上釧鐲叮噹:“克洛諾斯是想去找蓋亞大神吧?你好像知道很多我們不知道的東西呢。”

女神的聲音輕柔,卻讓克洛諾斯出了一身的冷汗。

所有提坦的眼神都落在了克洛諾斯身上,克洛諾斯:“不是在說許珀利翁和摩涅莫緒涅的事嗎?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俄刻阿諾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克洛諾斯一臉絕望:天要亡我!

……

有風吹過大地神殿裡的生命樹,蓋亞驚悚地發現上面又長果子了。

還是超級大的那種果子,無端透漏出憨憨的氣質。

生命樹:我自己養孩子,驕傲.jpg

蓋亞:眼前一黑。

你一棵樹,哪來的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