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遇君光至

第六章:師徒互探(下)

光君雙手接過木曦遞過來的碗,“師父,在書房裡吃飯真的沒事嗎?”吞下一口口水,有些心口不一。

聳聳肩,木曦拿起勺子嚐了一口,“如果打破某些規矩並不會產生什麼不良後果,那,這規矩的確沒有存在的必要。”

得到默許後,光君迫不及待地抄起勺子吃了一口,然後開始用勺子扒拉……再然後……直接端起了碗……

看著光君狼吞虎嚥的模樣,木曦不由得一笑,“慢點,別嗆著……”

木曦話音未落,便一語成戳。

“噗……咳咳……”光君連忙捂住自己的嘴,“咳……咳咳……”

木曦笑著搖著頭遞過餐巾,“你是幾百年沒吃過飯了?”可木曦轉念一想,在某種程度上,還真有可能。

“咳……師父……”光君笑得有些氣喘吁吁,“不是,您剛才……說話的樣子好像一位老父親……”

可笑著笑著,光君的眸中一縷黯然閃現,笑聲戛然而止。

“嗯,如果你願意,也不是不可以。”

“啊……啊咧?”

“嗯,一直吃師父我做得飯啊。”

言畢,二人都陷入了沉默,悶聲吃飯。

一兩分鐘後,光君放下碗,用餐巾擦了擦嘴,低著腦袋像是在思考著什麼,眼光卻不時偷瞄木曦。

五六分鐘後,木曦放下碗,“吃這麼快,傷胃。”

木曦冷不丁地開口,激得光君一個機靈,“啊……”

隨即,光君抿了抿嘴,抬起右手,“可文獻裡不是說連死亡都能夠逆轉,不是嗎?師父,我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可我現在卻能活著,足見‘治癒’的強大。”

聽著光君輕描淡寫的不屑一顧,木曦覺得有必要給光君好好地上一課,“你說得對,但是師父問你幾個問題,為什麼你能擁有‘治癒’,你能利用‘治癒’逆轉死亡?為什麼其他人不可以?還有,你覺得真的存在‘免費的午餐’嗎?”

光君愕然,自己的確有些不屑,可這不屑也是偽裝出來的“不屑”,目的還是“詐”。看來師父真的知道些什麼。

“啊……果然……我就想如果我跟……那您……”光君僵笑著,手懸在空中,不止怎麼說下去。

木曦一愣,意識到自己的回答等於變向肯定了光君就是文獻之中的弟弟,已經死過一次的弟弟。

木曦嘆然,看著出神的光君,“小君,交給你了。”言畢,將餐盤遞給光君,用手比劃了一下廚房的位置,“浴室在廚房對過的房間,收拾完洗個澡會舒服一點,換洗的衣物浴室裡有。”

“啊……好的,師父。”光君接過摞起來的盤子,無奈地朝著廚房走去,吃人家的嘴短,只能乖乖地被人使喚。

“十二三歲的少年沒有幾個是會喜歡做家務的。”木曦看著光君不太情願的背影,笑著嘆氣,心裡已做好準備聽到盤子被打碎的聲音看著光君手足無措的樣子。

……

木曦慢悠悠輕手輕腳地走到廚房,卻看到光君已經將碗筷洗好,將它們放入消毒櫃。

光君背對著木曦將盤子放入消毒櫃,卻精準地感知到了木曦的到來,“師父,您不是有廚房機械嗎,您還親自下廚,真是辛苦您了”

眉毛一挑,木曦盯著光君拉攏的耳尖,明白了:這小子表面上是在說我做飯辛苦,實際上是想說明明可以用機械完成的工作,卻要使喚他來洗刷。

木曦笑了笑,自己對於光君的瞭解算是加深了一步,“結束了來書房找我。”

“好的師父。”光君將盤子和餐具認真地清洗,甚至還將木曦沒來得及收拾的廚房收拾整齊,完全不像是不會做家務的樣子。

……

晟曄揹著竹籃,站在數人合抱粗的樟樹下,將手掌摁在樹幹上,煜色從手掌所覆蓋處向上漫溢。

樹冠蒼翠,漸變明煜灼灼。風息湧律,星火明煜飛揚,渲染四境。

“‘演之核’,溯光永恆之界。”煜色靈火在晟曄肩頭燃起,而非在手掌之上。

進入“永恆之界”的靈境,晟曄見到盤坐著的九有些許的頹廢,卻難掩興奮,肩頭上,墨色的靈火在躍動著。

九閉著雙眼,“回來了……”聲音仍透著哽咽嘶啞。

“採了些藥草。”晟曄放下竹籃,取出藥臼與藥錘,“你現在的身體狀況,還暫時離不開這裡。”

九睜開雙眼,看著晟曄將藥草放入藥臼中搗碎,“竟然還有。”

晟曄抬頭看向九,“它們一直都在,靈藥靈藥,受到靈火影響的藥草,既然靈火仍然存在,它們就不會消失。”

“謝謝。”

“有事?”

“……”

“但說無妨。”

“……”九咬了咬嘴唇,不知如何啟齒。

“好了,趕緊的,從來不會說‘謝謝’的人半天之內說了兩次‘謝謝’,你要說沒事,那就只有你腦子壞掉了。”晟曄繼續搗弄著,“你怎麼開始說話扭扭捏捏的,不像你的風格。”

“呼……”九呼了口氣,下定決心,“我想讓您教我掌控落之核的靈火。”

晟曄似乎沒聽到一樣,仍是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兒。

九抿了抿嘴唇,“我讓您教我掌控。”

晟曄依舊不為所動,從竹籃裡拿出濾網和瓷碗,濾網放在瓷碗上,將藥臼裡的糊糊傾倒在濾網上。

九用門牙用力咬了咬嘴唇,“您願意嗎?”

晟曄抬起頭,露出玩味的笑意,“理由?”

九看了看晟曄,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了指自己肩頭的墨色靈火。

“想明白了?”

“嗯。”九低頭,微笑。

“你還是放不下他。”晟曄用藥錘壓了壓濾網裡的殘渣,“你想讓我教你如何掌控‘落之核’,讓它不要失控?”

“嗯。”九低下頭,“‘落之核’已經影響到了他。”

“好,那我告訴你,我幫不了你。”晟曄一點也不藏著掖著,“你之所以控制不住,之所以會影響到他,原因還是你們倆之間的契約。”

“已經解除了。”

“不,我是說與生俱來的契約。”晟曄將殘渣倒入小罐子裡,再次往藥臼中加入草藥,“雙子契約,妙不可言。”

“……”九撥弄著自己的手指,“他會過得很好,木曦會照顧好他。”

“他喊你哥哥,所以他需要你。”

“……”

“不要自我欺騙,九,直面自己很難。我知道,你擔心自己會變成那個人的樣子。的確你的擔心不是毫無必要,可在我看來,這是很好解決的問題。”

“怎麼……”九脫口而出想要詢問,卻又打住,“您不要安慰我了。”

“你想保護弟弟啊,所以這就解決了。你是靈火的持有者,核的使者。重要的從來不是你手上拿的是什麼,而是你準備用你手上的東西去做什麼。”

“如果只要明白這些空巴巴的道理,那為什麼還會有人走錯道路?”九呵呵一笑。

“其實說白了,你需要的是安全感與力量,你不缺少信念,你也不需要我的幫助。”晟曄一語道破,“說的更簡單一點,你想要保護別人,你也需要被人保護,是嗎?”

九默然。

“我是木曦的老師,雖然他其不情願,但他比我優秀。”

“恕我直言,既然如此,當初的千年契約有什麼價值?明明解鈴人就在您身邊。”

“對啊,解鈴人就在我身邊,我沒有意識到。”晟曄玩味一笑,“重要的人往往就在我們身邊,可我們往往會忽視他,總有一天,我們會後悔。”

九心頭一痛。

“當時我以為木曦與我是一樣的人,並不適合成為解鈴人。可我錯了,他與我雖是師生關係,卻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亦與我不是一樣的人,所以他適合成為解鈴人。”

“有何不同?”九琥珀色的某種迸發出精彩。

“舟至江心,將傾,需殺一人獻祭江神,以求餘者安生。如果是我,我會毫不猶豫地殺掉我認為作用最小的那一個人。”

九沉吟良久,“我想知道,木曦會怎麼做?”

“這要你自己去向木曦學習。”

“他會犧牲他自己?”

“不,我想你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你弟弟也會,可是木曦不會。他不會殺死任何一個人。”

“……”九愕然,無言以對,想不到木曦究竟會怎麼做。

“你知道老師和師父有什麼區別嗎?”晟曄笑問。

“……”九搖了搖頭。

“我可以當你的老師,卻當不了你的師父,而你需要的是一位優秀的師父。我教不了你如何去保護別人,保護自己。一年後,如果你有想法,你可以去找我那徒弟,當然,那時候,你弟弟估計會比你優秀很多吧,你也不希望到頭來,你要被你保護的物件所保護吧?”

九抬起頭,與晟曄四目對視,“您的激將法很高明。”

“不,如果你沒有選擇我說的,那就不高明。”

“可是我已經承認您的高明。您說的很對,我想保護別人,也想被人保護,但是我有我必須保護的物件,有我未竟的責任。”

晟曄有些欣慰,點了點頭,“是啊,很高興你能這麼說,的確,責任,如果一個人能夠主動擔起一份責任,那他將所向披靡。”

“九,你知道嗎,你我皆是凡人,而非神明。可世上最可怕的,卻也是凡人,為了抵達彼岸,奮不顧身的凡人。”

……

二樓陽臺,木曦依靠著欄杆,手裡玩弄著一隻與手腕上相仿,只是小了一號的“藏”。

洗漱完的光君正愁怎麼弄乾自己的大尾巴,卻無意間摁到了牆上的按鈕,壁掛式的烘乾機從牆壁內顯露出來。

一邊烘烤著尾巴和頭髮,光君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師父又不是“新人”,而且整間浴室的設計都是很傳統的設計,甚至連洗漱用具都是很傳統的,連奈米材料都沒有使用,卻安裝了壁掛式的烘乾機?

很快,溼漉漉的尾巴變得乾爽,光君開啟櫃子,取出了木曦給自己提前準備好的換洗衣物。

“唔,質感好舒服。”光君揉了揉新衣服,有些驚喜。

穿戴完畢,光君站在落地鏡面前,與鏡中上白下黑的少年四目對視。

五分白,三分藍,兩分黑的兜帽衛衣,黑色軍裝褲。

琥珀色的大尾巴和大耳朵與瞳孔,掩眉毛的劉海間一縷煜色的白髮。微微一笑,會露出小小的酒窩和尖尖的虎牙。

“好像……”光君盯著鏡子,“他和我好像,九……”

【哥哥……】

光君甩了甩腦袋,眯了眯眼睛,“他應該比我高一些,看上去,更成熟一些……”

走出浴室,穿堂風橫過,有些微冷。光君下意識地戴上兜帽,發現兜帽上已經留好了兩個洞來釋放自己的大耳朵。

隨風而來,似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奶糖甜味。

“來了?”木曦聽到腳步聲,推開陽臺的玻璃門,走進書房,示意光君先坐下。可光君站在座位旁等木曦入座後方才坐下。

“好,先問小君一個問題,你覺得老師和師父,有什麼區別嗎?”木曦撐著下巴發問。

“師父包含老師的作用,且大於老師的作用。”光君頓了頓,“我感覺‘師父’像是‘老師’和‘父親’的並集。”

“嗯,這個,送給你。”木曦將“手錶”遞過,戴在光君的手腕上,注意道光君的手上不僅骨節分明,血管也是隱約可見。

【這孩子,挺瘦的。】

木曦有些心疼。

“我將它稱作‘藏’,取自‘無盡藏’。”木曦指了指光君的手腕與自己的手腕,食指在自己的“藏”右上的按鈕輕輕一摁,錶盤亮起,輕輕划動著錶盤,再次摁動按鈕,藍色光束伴著白色的粒子噴湧而出。

木曦將手伸向光束之中,取出一管藥劑,“粒子化儲存,很方便,而且儲存量巨大,也是最實用的功能。”

光君點了點頭,表示明白,“謝謝師父。”

木曦擺了擺手,“不急,功能還有很多,不過,需要先行啟用。”

言畢,光君戴著“藏”的左腕像是被蚊子輕輕地叮了一下,錶盤隨即亮起。

“‘藏’A2正在繫結,等待認證並聯接系統。”房間內,光腦悅耳的女聲聲音響起,淡藍色的全息螢幕懸浮顯現在二人之間。

木曦在自己的“藏”上一摁,“開啟‘藏’A2認證,啟動碼:MXGKr001TMAX夜火。授權‘藏’A2身份識別碼:GJ0914ZSc夜火。”

光君雙手撐著座椅身體前傾,呆呆地看著木曦操作,只有瞳眸中躍動著好奇的光澤。

“啪!”木曦打了個響指,嚇得光君一個激靈。

“別發呆,這是你第一份身份資料,精神點。”

“嗯。”光君挺了挺胸,豎起大耳朵,背挺直。

網狀的藍色光束散射在光君身上,將影響資料上傳到系統。而不久前的“叮咬感”便是血樣的採集,DNA生物資料也已經上傳系統。

“請為GJ0914ZSc夜火進行許可權授予。”

“嗯……”木曦看向光君,笑問,“想要什麼級別的許可權?”

“啊……”光君愣住了,“都……都行吧……師父覺得我需要多少許可權就給多少好了。”

木曦點點頭,“授權指令:MXGKr001TMAX夜火;授權級別:MAX。”

當聽到“MAX”的一瞬,光君先是詫異,隨後垂下腦袋在思考著什麼。

“授權後,授權物件的身份識別碼將升級為:GJ0914ZScx夜火。”

“確認授權。”

“已完成。”隨著提示音結束,全息屏緩緩消失。

“好,那麼,為了解答你的疑惑,我再自我介紹一次。我叫木曦,木頭的木,晨曦的曦。是‘夜火’組織的‘守門人’。”木曦注意到光君抬起頭,在盯著自己看,“至於什麼是‘夜火’組織……”

“生命至上,和平至上。”光君脫口而出,“這是夜火組織的宗旨,對嗎?”

“嗯?”木曦有些詫異,卻不著急開口。

“您讓我看資料了,不是嗎?”光君解釋道,“除此之外,我一概不知。”

“好,簡單地說,小君可以把‘夜火’組織理解成‘執法者’的組織,但不是所有成員都是‘執法者’。”

“您肯定是。”

“嗯……”木曦沒有明知故問光君是如何知道的,畢竟,這孩子捕捉信心的能力實屬一流。

嗯?木曦似乎聞到了一絲奶糖的甜味,而這種‘甜味’更像是一種抽象的資訊,而非主觀的感受。

感覺變了。

此前是一種帶著刺,消沉與積極並存的“枯玫瑰”的清,而此刻的資訊是一種被陽光曬化了的奶糖的甜。

不會錯的,F基因的攜帶者在喚醒靈火的時候都會獲得一種“資訊”,而這種“資訊”,能夠很好地展現“資訊”持有者的一些性格特徵。

此刻,是一種被陽光融化的奶甜,可在這親和的“資訊”背後,是無盡的荊棘感與流浪感。

“好了,小君,我現在可以回答你三個問題,三個視情況而定我能否如實回答的問題。如果我不能如實回答,我會向你表達拒絕,同時會消耗一次提問的機會。”木曦向後靠在椅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