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好張揚不是來打工的,不然錄個音就可以曝光他們了。

“錢不是問題,等你們看到我的手藝就知道,10萬對我來說,完全是毛毛雨。”

“我需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可靠的平臺。”

張揚抱著胳膊裝高手。

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感覺那個叫老鐘的人,有點憋不住想笑。

“這老頭不尊重人啊!”張揚在心裡說道。

和伍白分開後,張揚跟在老鐘身後,爬樓梯到了廠房的二樓。

宋老大的“實驗室”就在這裡。

別看是掛靠的,因為太掙錢了,規模並不小。

據老鍾介紹說,這層樓有一半的面積,都是屬於他們的。

分成了辦公區和生產區。

辦公區沒啥好說的,張揚跟著轉悠了一圈,工位上都是打電話騙錢的銷售。

生產區就高階多了。

裡面有非常多的半自動裝置,還有一個新買的數控電窯。

據說這個電窯,不僅能精準的控制燒製時的溫度曲線,還能檢測窯內的空氣氛圍,燒建盞的成功率非常高。

市面上那種二十塊錢三件的建盞,就是用這種電窯燒的。

張揚參觀完,決定回去以後,自己也整一個試試。

感受一下高科技的便捷。

不過,這些裝置,就已經是這家實驗室,接近現代工廠的全部內容了。

剩下的,無論是工作臺、還是員工,都和張揚見過的上個世紀的瓷器廠的生產照片,沒有任何區別。

除了打雜的那些年輕人,也就是伍白口中幹髒活累活的“牛馬”。

剩下有手藝的師傅,基本上都是以前附近縣市,各個瓷器廠的老員工。

退休或者下崗後,被宋老大請來的。

這些人身上有濃濃的工人氣息,聽說張揚來應聘“手工師傅”,他們都停下手裡的活,圍了過來。

看似表達對新人的歡迎。

實際上,他們只是圍起來,上下打量著張揚,交頭接耳的討論著。

“這算是面試嗎?”張揚問身邊的老鍾。

如果不是的話,他不是很喜歡被一群老玻璃這麼圍著參觀。

“算啊,動手前,他們會問你點問題。”

“我們的材料也要花錢的,如果你一點兒本事都沒有的話,都沒有必要動手。”

老鐘的解釋,在張揚聽來非常合理。

一聽就知道,他們之前吃過類似的虧。

張揚靜靜的站在原地,等著這些老師傅發問。

很快,頭頂最亮的老頭站了出來:

“小夥子,伱之前燒什麼窯的?”

“主要是柴窯。”

“現在還在燒柴窯嗎?你什麼地方的,那邊沒被禁?”

“柴窯為什麼要被禁?”張揚反問道。

“嗯???”

圍觀的老師傅們都發出了質疑聲。

其中有個頭髮像老樹盤根的老頭,走出來問道:

“你以前幹活兒的地方,有非遺傳承?可以直接燒松木嗎?”

“沒有啊……等會兒,你們說的柴窯,不會是和電氣窯做區分的那個柴吧?”

“對啊。”有老頭回應道。

有人思維比較敏捷,一下子明白了張揚話外的意思:“你的意思是說,你燒的柴窯,是五代時期,周世宗柴榮御用的那種瓷器。傳說中的天下第一瓷?”

“對啊!”張揚點點頭。

來之前,他已經想過了,既然是造假的團伙,那應該大部分人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不用講武德了。

直接把噱頭拉滿。

什麼雍正粉彩、元青花、汝瓷,在【天下第一美瓷】柴窯面前,都往後稍稍。

“怎麼了?這麼好掙錢的瓷器,你們不會沒有人燒吧?”

“不會吧?不會吧?”張揚故作驚訝的問道。

“這東西誰燒啊……”

“是啊是啊,全世界有沒有一件真品都難說的東西。”

“說實話,燒這玩意兒不難,但是賣出去比較難。”

“我現在知道,你為什麼要坐牢了。”老鍾側過頭看了張揚一眼。

柴窯這東西,純忽悠人的,幾乎算是瓷器裡的概念神了。

“小張,你會不會來錯了,其實我們還有一個銷售部門……”

“什麼意思,你們難道不信嗎?”

“那我燒出來給你們看看。”

張揚擼起袖子,擺出隨時可以動手的架勢。

但是老鍾伸手攔住了他:

“別,你就是燒出來,我們也看不懂。”

“對啊。”有老頭附和道:“現在是我們考你,你別反過來考我們啊!”

“那你們要考我什麼,直說吧。”

張揚兩手一攤,偉大無需多言。

幾個老傢伙對視一眼,都把目光放在了那個頭禿得發光的老傢伙身上。

老頭咳嗽了兩聲,站出來說:

“小夥子,接老底會嗎?”

所謂的接老底,就是把一個新仿的瓷器的底足,敲掉一部分,然後把老瓷器的底足給粘上去。

這樣可以完美透過熱釋光的檢測。

因為熱釋光取樣的部位,一般都選在瓷器的底足,避免對器物本身造成損傷。

但這都是多少年前就開始玩的把戲了,現在哪還有秘密啊!拿這個來考人,算是考察張揚的基本功?

“看不起人是吧?就拿個膠水粘一下的事,還能不會的?”張揚的語氣和態度都有點狂。

一個能燒柴窯的人,就得有這個底氣,不然就太假了。

“你別光嘴上厲害,會不會的,你得做出來給我們看看。”

“是啊,我們這裡不燒柴窯,現在元代以前的都不讓賣,我們就做明清瓷,所以你想留下來,就只能幹接底的活兒。”

“小夥子,你還是多沉澱沉澱吧。”

“他們說的是對的。”老鍾拍了拍張揚的肩膀,指了指旁邊的工作臺。

“你要是想試試的話。”

“現在離下班還有三個鐘頭,你只要能搞定一件,而且被挑出的問題少於五個,當場給你辦入職。”

“沒問題啊。”張揚等的就是這句話。

徑直走向了工作臺。

分配給他的器物,是一件青花的天球瓶,外面泛著一股賊光,一看就是新做的;

要接的底,則是一件清嘉慶年間民窯瓷碗的底足。

正常來說,碗的底足要比瓶子的淺一點,接在一起,很容易露餡。

像範老師那樣的專家,一眼就能看出來。

但宋老大的目標客戶,顯然不是範海洋。

是用來騙那些“故宮一件我一件,故宮沒有我兩件”的韭菜們的。

都這樣了,還願意接個底,去開張熱釋光的證書,簡直是業界良心。

張揚把東西拿到手以後,先修理那件真品的底足。

等下這個底足,要完全粘到天球瓶的底下,做到儘量和器物渾然一體,多一點、少一點,都會出岔子,所以容不得半點馬虎。

在張揚動手的時候,其他的老師傅,充分發揚了從聯發科學來的先進經驗:

“一核工作,多核圍觀”。

都圍在張揚旁邊。

最沒品的,應該是那個禿頂的老頭子,好像因為張揚用的是他的底足和膠水,所以一直在旁邊指指點點。

張揚粘了一個半小時,這老頭喝了兩瓶水,愣是從頭說到尾。

而在他的“悉心指導”下,一件接好底的天球瓶,很快出現在眾人的眼前。

“各位師傅來幫忙找找破綻吧!”

老鍾站起來拍了拍手說道:“不要故意挑刺啊,如果你要指出問題,那就要同時給出解決問題的辦法,不然就別說。”

“好了,現在開始吧!”

老鐘的一番話,讓張揚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

豎了個大拇指說:“鍾師傅中肯!”

“哈哈,小張你放心,我們這些人都是很講道理的。”

“你這個年紀,和我們沒有競爭關係,大家評價的時候,都會很中立。”

老鍾說這些話的時候,嘴角帶笑。

在他看來,張揚說自己燒柴窯,基本就是那種專門騙國寶幫的低階騙術了。

和工地老頭套裝、黃花梨、傳國玉璽基本沒啥區別。

真實的水平恐怕不會太高。

真正的瓷器造假行家,都是燒清三代的,講究的就是一個以假亂真。

老鍾心裡想的是,提前安慰一下張揚。

不然等會兒問題太多,容易打擊到這個年輕人。

好歹是收了伍白錢的,服務態度這塊兒必須拿捏。

但是很快,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因為看過張揚作品的人,都站在一邊,皺著眉頭沉默不語。

如果只是個別人的話還好。

但十幾個老師傅,看上去都挑不出來問題,那就不對勁了。

“難道大家都收錢了?”

老鍾在心裡想道:“靠,不會我收的最少吧?”

“老耿。”老鍾直接點名,就找剛在那個指導張揚的禿頭老漢。

“你說說啊,別悶著。”

“我,我沒意見。”

“???”老鍾一臉困惑,“你怎麼能沒意見呢?你剛才不是說了整整一個多小時嗎?”

“反正就是沒意見。”

老耿嘟囔著說道:

“你總不能讓我提一些,我自己都解決不了的問題吧?”

“行,那老莊呢?”老鍾繼續問。

“我也沒意見。”

“老邱?”

“俺也一樣。”

“……”

“好好好。”老鍾直接笑了,他現在確定,大家都收了錢。

既然這樣,他決定親自來。

稍微找點問題,不然以後不好管理張揚。

他走上前,拿起張揚接好底的作品。

分析接老底還不簡單,不就是找那條縫嘛……

不是,接縫呢?

老鍾揉揉眼睛,仔細盯著胎釉結合處的地方,眼珠子都快湊到一起了,都沒法分辨出,到底哪些是自然的胎釉分割線,哪些又是接縫。

半晌,他神色複雜的抬起頭:

“小張,你扮豬吃虎是吧?”

“這水平,打孃胎裡就開始練習接老底了嗎?”

“我可以理解成,這是對我的誇獎嗎?”張揚微笑著問道。

“焯!這小子還賣萌!”

禿頭老耿生氣的喊了一聲:“我受不了,去點根蚊香,有沒有一起的?”

“帶我一個!”剩下的老師傅們齊聲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