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定周舉棋不定的同時,遠在綏德的高元同樣是難以安寢,這一個月來,河西軍行軍迅速,他實在有點琢磨不透高定周真正能把關中攪成什麼樣子,雖然他有八分把握,河西軍作戰的目的只是引誘自己放棄攻打三邊,主力南撤,解三邊之危,而且河西軍的一舉一動也的確印證了這一點,高定周遇大州巨城而不攻,掃蕩各處分散的周軍,明顯是軍力不足。

然而,即使是九成九的把握,那剩下的一分也同樣讓高元寢食難安,高定周能以短短的數個月整合三邊,隨後在十餘萬契丹軍全力攻打前套之時,他反而跳出包圍圈,殺入契丹腹內,攪得契丹西京道大亂,這樣的作為明顯是出手不凡,高元如今身負一國之重任,怎敢輕忽?這一刻,他只盼能夠迅速擊潰長孫雲相的軍隊,速速平定三邊之亂。

只是,長孫雲相又豈會讓他得償所願?副帥文安一臉擔憂的抱著一卷卷軍報走了進來,這些天來,這位年過花甲的閣老已經好幾天每日只睡一兩個時辰了,那滿是血絲的雙目,可見這位一代名臣承受了多大的壓力,高元見得文安進來。喝了一口濃茶,重重的苦澀遍佈口腔,讓他瞬間精神了很多:“引之,可有什麼軍情?”文安放下軍報,抱拳道:“賊將長孫雲相依然在河北高設防禦,他考慮了河水決口漫營,軍隊本已駐紮於高處,而今更是把四周低地盡數壘高,打的就是與我軍長期抗衡的目的。”

“哦。”高元並沒有驚訝,他知道長孫雲相絕非容易對付的將領,雖然他在大周朝廷最高也不過是親軍的中郎將,論起戰陣經驗來,甚至要十倍於那些親衛大將軍們,只是,長孫雲相長期作為中級軍官,卻有一個重大的缺陷,那就是眼光不廣,不遠。

高元攤開地形圖來,綏德附近如今就是河西叛軍與朝廷軍隊主要爭奪之地,他在此處已經佈置了近七萬大軍,而長孫雲相也陸陸續續調兵四萬眾,與他隔河相對,讓七萬大軍難以寸進。

只是,夏州,高元目光一轉,落在了深深插入三邊腹地的夏州,夏州從北至南,橫跨五六百里,把三邊的前套與西套、後套完全割裂,高元本來只是走了一步棋,割裂高定週三支大軍的聯絡,沒想到現在卻有了作用,他雙目微微一縮道:“全忠道如今可曾控制夏州?”

文安道:“全刺史在斬殺逆賊程濟時之後,迅速整編三軍,而今,夏州南部各州縣已然全在朝廷手中。”高元聞言不由一振,他的手指劃過夏州,指向前套,約莫估算了一下,夏州南部已下,其實就差不多代表著整個夏州已在朝廷的手中了,朔方以北多為荒漠與草原,人跡罕至,朝廷從來不會在那裡駐有大軍,而高定周同樣也不會。

他的手指慢慢由北轉向東,落在的正是長孫雲相大軍的背後勝州,高元雙目一亮,道:“筆墨。”文安猶豫著站在那裡毫無動作,高元等了許久不見筆墨,有些奇怪的抬起頭來,看向文安,只見文安神色不安,他心中頓時咯噔一聲,大感不妙:“引之,出了什麼事?”

文安不敢看高元,從袖中抽出一截黃綾道:“朝廷的使者傳來了陛下的詔令,閣老…”他的眼神很是掙扎,高元輕輕一嘆,這些日子來,這樣的詔令已經來了兩三份了,而自從半月前他親自寫明奏摺上奏,十幾天來再無迴音,他還以為皇上同樣也同意自己的想法,而今,這詔令又來了…

不用看,高元也明白,這必然是皇帝極為嚴厲的要求他立刻回師救關中的詔令,高元閉了閉眼,跪倒在地道:“微臣接旨…”他沒有說遵旨,很明顯高元這次依然不想奉行皇帝的命令,文安扶起高元道:“閣老,你這是何苦呢?得罪了陛下,你也沒有好果子吃啊!”

“得罪了陛下沒有好果子吃,大不了抄家滅族而已。”高元輕輕嘆息,接過詔令,放在了桌案邊上,道:“然而若是我真的奉了陛下的詔令,那才是遺恨千古啊!”高元把文安拉到地圖邊上,指著三邊道:“引之,你也是慣常經歷戰陣的,你可看得出三邊的重要?”

文安不用看也明白三邊,三邊是為前套、後套、西套,中有大片荒漠,唯有三套,沃野千里,前套以榆林、勝州為中心,河網密佈,號位塞外江南,而後套則更是水草豐美,那裡聚有生靈數十萬,在西套,則是以靈州為中心,是為三套中最為肥沃之地,三邊地方千里,呈品字形包圍了整個廣闊的關中以北。

高元知道文安了解三邊,他的手突然從前套移動到了西套和後套,道:“文安,可知河西十一州故事?”文安聞言一震,他順著高元的手指看向了後套與西套之間,從靈州向西越過甘州,就是當年歸義軍節度使張義潮聚義而定的十一州之地,高元從靈州一直指向遙遠的玉門關與陽關道:“春風不度玉門關,引之可知從玉門關到後套,其地縱橫兩三千里啊!”

文安眼中閃過一絲震驚與恐懼,兩三千里地,數百萬生靈,無數渴盼漢家禮儀復至河西的漢家兒郎,若是高定周這次真的逼退了高元,甚至在高元撤軍途中,給予狠狠的一擊,那麼,至少很長一段時間內朝廷無力再度全力北伐。

只要給高定週一年半載,河西軍全力西征,以如今河西諸州回紇、吐蕃、党項、沙陀、契丹、西域人各自為政的態勢,很有可能會迅速得到河西數百萬漢家兒郎的歸心,到時候,高定周的河西軍擁有整個河西,俯瞰關中,佔有三邊,已然就是一國之勢了!

“還不止!”高元搖搖頭又道:“更重要的在蕭關,蕭關在靈州之南,蕭關在手,河西軍出入關中再無阻礙,而從蕭關往西,則是同樣地廣千里,絲毫不亞於河西之地的隴右之地啊!”

河西隴右,前朝唐人常常放在一起,其實此乃兩地也,河西從蘭州起至玉門,地廣兩千餘里,而隴右則在河西之南,起自隴山,地廣同樣也有兩千餘里,這裡如今與河西也是一樣的部族雜居,漢家兒郎同樣等待王師年復一年,只要高定周有心,出蕭關趨西,隴右之地得之亦非難事。

“一旦高定周擁有河西隴右,加上三邊之地,何人能制啊!”高元長聲嘆息道:“蕭關天險在他手中,戰於不戰也在於他,此賊一日不除,則關中之地有如餓虎盤中之餐,吾寧可一時之痛,而為萬世太平除此惡獠,引之你可明白老夫的苦衷啊?”

“引之明白…”文安也是一聲長嘆,高定周怕是真有這個心思,拿下蕭關,奪取三邊,以後就是河西十一州,再之後就是隴右,出蕭關則南侵關中之地,隨後得隴而望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