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關陷,獨孤宏率殘部五千人降於李權,皋蘭州文淵軍全軍覆滅,梅晟僅以身免,五月初,高定周河西軍入蕭關,隨後十萬大軍兵分三路,一路西取會原二州,一路南下隴州,試圖打通通往巴蜀的岐山之道,而主力則由高定周、李權二人共同領兵,攻涇州,前鋒甚至已到距離西京長安府不過兩百餘里的邠州,一時間西京震恐。

尚在綏德的高元接到蕭關已陷的訊息,就是一口血噴了出來,他沒想到自己引以為最大屏障的蕭關竟然沒有堅持到一個月就告淪陷,三萬餘大軍全軍皆沒,而高定周損失並不大,這一刻,形勢再度逆轉,高元擦了擦嘴角的血絲,一絲血腥味遍佈口腔,他不自然的笑了笑,自己這個侄兒果然了得,竟然在如此不利的情況下,學起了楚莊王,果然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關中之地,肯定是不能喪失的,然而現在就退兵嗎?高元看著沙盤很是不甘心,他的先平前套的計劃眼看就要成功了,因為高定周突然不再和他在三邊的棋盤上博弈,整個戰局再度被完全打亂,高元死死的盯著關中西京附近,突然問道:“西京留守軍隊有多少?”身邊的副帥木安輕聲道:“閣老,西京留守各處軍隊約有十五萬,不過由於四面防禦,如今在西京的軍隊尚有十萬。”“十萬?”高元微微點頭,他閉著眼沉思了片刻,再度睜開雙眼道:“若是我不救長安,西京可守多久?”木安瞬間一呆,腦袋一時有些空,無意識的達到“一年半載還是沒問題的。”

一句話說完,木安就反應了過來,他嚇得跪倒在地,哀求道:“閣老,你可不能真的棄西京於不顧啊!即使你能平定三邊,回頭又剿滅了河西亂賊,棄京師於不顧的罪名你也絕對擔不起啊!”

高元擺了擺手,走到窗前,推開了鏤空的木窗,一絲涼氣透了進來,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道:“我知…我又怎會不知?”

雖然現在最好的選擇是讓西京固守,長安堅城,沒有數十萬大軍圍攻長安一年半載,休想攻破這座千年古都,莫要看現在高定周氣勢洶洶,其實他也是迫不得已,高元一眼就看出來高定周的用意是讓自己被他牽著鼻子走。若是堅守長安,高定周就是無根之木,只要高元全力平定三邊,高定周的十萬大軍根本就不是什麼大問題。

莫看關中地勢平坦,然而,若是高定周不能迅速佔領關中,只要高元一旦平定三邊,回過頭來,可以從四面包圍,高定周根本就無路可退,只是,只是高定周的確是掐準了他的七寸,他高元膽子再大,即使一朝首相,也絕對不敢棄西京於不顧,再大的功勞也抵不過關中戰亂的罪責啊!

高元無奈的閉上了雙目,輕輕嘆息一聲:“撤軍吧,回救關中…”這句話說完,他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的生機,臉色慘白,顫顫巍巍的癱坐在帥位上,他知道,這番算是前功盡棄了,除了奪了夏州,他根本沒有給高定周太大的打擊,更重要的是,關中三邊戰事的主動權就此逆轉,由三邊入蕭關難,由關中奪蕭關更是難上加難,高元甚至都不用想接下來的戰事,就明白一旦他回師,高定周必然果斷放棄如今所佔的關中各郡縣,退保蕭關,到時候,朝廷除了佈置大軍防禦蕭關,再沒有辦法更進一步…

高元突然雙目大睜,厲聲喝道:“不得撤軍!”他斟酌了一會,對著將要走出內室釋出軍令的文安大聲道,文安一驚,顫聲道:“閣老,大帥,關中之亂你可擔不住責任啊!”高元幽幽一笑道:“某今已年過花甲,尋常老漢已是含飴弄孫之齡,你可知老夫為何還要親自請將,出戰我的侄兒?”文安不敢與他對視,低下了頭,高元微微搖頭道:“老夫只是不忍看山河破碎,關中之亂事小,三邊不定事大,我寧以一時之痛換一世無憂啊…”

“只是…閣老…”文安不忍心看這位已年過六旬的老臣,他想說不救關中這樣的大罪誰都惹不起,這可是族滅之罪啊!高元輕輕一嘆,安慰道:“老夫會親自上書陛下,一切罪責由老夫一人承擔就是。”文安聞言臉孔漲紅,他想反駁什麼,想解釋什麼,然而,當想到自己妻兒父母,又不由洩了氣,嘆息一聲,退了出去。

內室之中只剩下高元一人,他緩緩的坐直身子,視線漸漸變得如寒潭般陰冷,他解下腰間的佩劍,輕輕的撫著劍鞘,這柄寶劍乃是他的兄長高文忠公高卞當年指揮作戰所用,大哥戰死之後,這柄劍他就常攜帶在身邊,高元的手指感受著劍鞘的冰冷,目光卻漸漸柔和了下來:“大哥,你不會怪弟弟吧?”他喃喃自語道:“大哥,你即使責怪小弟,小弟也不會手下留情了,好在,大哥你的血脈不會斷…”高元的臉上閃過一絲笑意:“大哥,你知道嗎?你快做爺爺了,定周那小子,額,對了,定周是先帝賜給紹全的名字,他呀,沒想到只是一夜風流,就留了種…”

“大哥,定周果然沒辜負先帝的期望,也沒辜負你的教導。”高元淚水止不住的落下,他又如何捨得與自己唯一在世的侄兒生死相搏呢?若是高定周沒有破蕭關,沒有入關中,他大可以絕對優勢蕩平三邊,圍攻靈州,迫使高定周投降,到時候,有他在新帝面前作保,高定周雖然前途一片暗淡,但性命好歹能留住,只是,如今高定周破蕭關,亂關中,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反賊了,高元不會也不敢再手下留情了,他哽咽著道:“大哥,我是又欣慰又遺憾啊!我欣慰的是,千百年之後修史書的人在談到皇位更迭之時,我廣陵高氏不會只有我這個二臣,也會有定周這樣的忠孝之臣,我遺憾的是…”高元再也說不出一句話,淚水不斷的落下…

他遺憾的是此戰已是不死不休,高定周或者他,終有一人會葬生在這場大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