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關城外,一個運糧隊正在緩緩的行來,這是文淵大軍運送軍糧的隊伍,每隔十天發糧運送,獨孤宏這些日子雖然得到了靈武城的訊息,對高定周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但還是分外小心,他與自己的親兵親自出城相迎,卻沒想到運糧官換了人。
  這是上次運糧的副官,獨孤宏是認識的,那胖子名叫洪三,一輩子混跡在輜重隊裡,從軍都快三十年了,也不過混了個小小的校尉,洪三見得指揮使大人親自相迎,當然不敢怠慢,緊緊的跑來,低頭哈腰道:“勞煩獨孤將軍了,您老人家怎麼親自來了?”洪三已經五十出頭了,算起來比獨孤宏還大了四五歲,獨孤宏很是尊重老兵,雖然這胖子看起來就是個吃多了油水的夯貨,他還是拱手道:“事關軍務,我也不敢大意。”他抬眼掃了掃近千人的運糧隊,大部分都是上次見過計程車卒,點點頭問道:“你們運糧大使呢?”“大使他老人家這些天來長途跋涉,染了風寒,就打發我這個胖子來了。”洪三諂媚的笑著道。
  運糧官換人倒也不算奇怪,再說這運糧隊裡明顯都是熟人,士卒們三兩個一團的嬉笑著,獨孤宏笑了笑道:“交情歸交情,不過該有的程式也不能少,洪大使可帶了調糧軍令?”“這怎敢不帶著呢?”洪三笑眯眯的從懷中仔細抽出一卷軍令,獨孤宏開啟看了又看,又核對了官印,才點點頭道:“大使辛苦了,軍糧草料早已準備好了,大使且隨參軍去吧。”洪三點頭哈腰,目送著獨孤宏離去。
  十天的軍糧,押上四百輛大車是頗費神的,那參軍趾高氣揚,全沒有獨孤宏的謙卑,只是把洪三等人領到倉庫裡,吩咐了酒食伺候,自己就打著飽嗝走了,這些搬運糧草的事自有那倉曹大使負責,他堂堂參軍怎能做這些有辱斯文的事呢?
  這倒是方便了洪三,洪三先是支使那些大頭兵們搬運糧草,只留了幾個親兵在身邊,倉曹大使明遠是熟人,兩人相視一笑,做了個揖,進了內室自去飲酒了,進了內室,洪三神色突然一緊,口中默默唸叨了一會,才道:“光明普遍皆清淨。”那明遠聞言,立刻對道:“常樂寂滅無動詛。”洪三神色才放鬆,笑呵呵的道:“明香主這些日子可好?”“光明神保佑。”明遠念道:“洪堂主親自來,可是有什麼指令?”
  原來這兩人竟然是明教的人!自前朝武宗年間滅佛,明教一向受盡打壓,然而在西北,明教北宗所在,由明轉暗,明教還是慢慢的傳播著,在地方還是很有影響的,就連官府中人也少不得這些明教教眾。洪三沒有答話,只是讓開身子,跪伏在地道:“奴僕洪三恭迎神使大人。”
  明遠身子一震,他這樣的地方小香主,哪來的緣分見到神使?那可是光明神在人間的代表,他不自禁間就流下了眼淚,顫抖著跪在地上,淚水順著臉頰不斷落下,喃喃自語道:“奴僕竟三生有幸得見神使!”
  幾個親兵中的一個走了出來,他摘去偷窺,露出了斑白的頭髮,卻不是光明神使汪平?汪平笑呵呵的上前道:“起來吧,洪堂主,明香主,這些年來可苦了你們了!”“不苦不苦,奴僕只求有朝一日光明明尊能普照大地。”
  “哦?”汪平雙目一亮,他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自可勸得那些明教教眾歸心,只是沒想到這些教眾竟然會如此忠心:“吾得明尊降旨,特來輔助明主,你們怎可相抗天命?”
  神使說出這樣的話已經無異於批評他們助紂為虐,這可是要被打入無間黑暗之中的大罪啊!明遠一時間就嚇軟了腿腳,跪坐在地上,倒是洪三還算鎮定點,顫顫巍巍的道:“神使,神使救我!”
  汪平賣了番關子,現在自然就會說明來意了,道:“你們後日只管大開南門,自會得救,天機不可洩露,我也只能說這麼多了。”他當然不能細說,有時候作為神使,就需要保持神秘感,說完這一席話之後,他就盤膝而坐,默默唸起了光明下部贊,不再去搭理那兩個小角色了。
  洪三如蒙大赦,他趕忙扶起了一邊癱在那裡的明遠,出了內室,那房間要留給光明神使靜養的。出了內室,明遠還恍如夢中,洪三的狠狠的掐了他兩下,明遠才緩過神來,顫抖著聲音道:“神…神使大人要我們獻城?”他不是蠢人,只是略微一想就明白了這位光明神使的意思,洪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這還用說?神使現在就在河西王帳下,他自然是助河西王奪取蕭關而來。”“那…那…”明遠心驚膽戰,他的志向並不遠大,能做個倉曹大使混吃等死一輩子,就是他一生最大的理想了,而這位神使大人卻相助高定周奪取蕭關!蕭關是什麼樣的地方?他能不明白嗎?蕭關就是關中的西北第一門戶,蕭關一破,大軍就可入原州,進軍涇州,可以說,一旦蕭關攻破,直到西京長安府就再也沒有天險可以防禦了,河西王高定周奪取蕭關明顯是意在關中,這樣的大罪,他怎敢承擔?
  “明尊既然說高定周是明主,那就是我等明教該供奉的主公。”洪三臉色一變又道:“再說,一旦高定周覆亡,神使助他反對朝廷還瞞得住?到時候我們明教教眾除了死就剩下造反一途了,如今高定周貴為河西王,手中有兵有地,未免不能成就一番事業,到時候我們就是開國功臣。”他低聲勸導:“你覺得是將來被迫起兵勝算大,還是如今藉助河西王的勢力翻雲覆雨的勝算大?”
  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次西北明教沒有被連根拔起其實全靠高定週一力保全,若是有朝一日,高定周覆亡,以明教曾經的惡名,還有曾經助高定周反抗朝廷,任何人都不會心慈手軟,明遠只是略微想了想就想明白了,點點頭道:“堂主言之有理,河西王若是下關中,並巴蜀,退可為秦王,進可為至尊,我們今日不幫,以後怕是都沒有幫的機會。”
  只是如何幫?南城守軍雖少,也有一兩千人,洪三問出這個問題,明遠倒是笑了,道:“堂主不明白咱們蕭關,小人倒是知道的清楚,蕭關之中雖然教眾不算多,但也有十一,而軍中,至少有上千人是咱們的弟兄,只要去聯絡幾個校尉郎將,把守南門的弟兄換成咱們的弟兄倒也是不難。”洪三聞言大為放心道:“那就好,你快去佈置,我這裡也帶了兩百個咱們的弟兄,南門無論如何都要開了。”
  事不宜遲,明遠也不客氣,拱拱手就先行告辭安排了,洪三也蹙著眉向運糧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