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蕭瑟之間,已是暮春三月,此時的洛陽應是花枝招展,暖風醉人吧?高定周站在靈武城上,俯身向遠方眺望,靈州本是前朝朔方節度使治所所在,百餘年來,天下飽經戰亂,而這處得天獨厚的所在,反而格外的寧靜,靈州所在之處,是為河套之西套,黃河灌溉四方,竟然留下了一片沃土。

  經歷一番征戰之後,高定周手中的軍隊大為折損,最為慘痛的損失莫過於夏州之失,夏州一敗,程濟時的三萬大軍全軍覆滅,更重要的是維繫他與長孫雲相之間的聯絡完全斷絕,如今高定周甚至不知道長孫雲相到底在什麼地方。雖然退到靈州之後,合兵李權,他手中的軍隊還有十萬餘人,與高元帶來的精兵不相上下,不過士氣經此大挫之後,軍中已是人人自危。

  高定周現在必須重振軍威,否則這支軍隊甚至都不需要高元揮師西向,就會軍心潰散,到時候收無可收,他也只能引頸就戮而已,只是怎麼重振軍威,高定周很是頭痛。

  一陣腳步聲不緊不慢的來了,高定周沒有回頭,身後的親兵小聲道:“王爺,是李將軍來了。”他當然聽出了李權的腳步聲,軍中多是粗坯,唯有李權是讀過詩書的,他雖然也悍勇,不過平時行止卻是頗有章法,循規蹈矩,這也是高定周最為欣賞的所在。

  “王爺…”李權欲言又止,“李將軍,你表字什麼?”高定周笑了笑,他感覺到李權站到了自己身邊,突然發問道:“話說認識你這麼久,我竟還不知道將軍的表字。”“表字連州,這是先生給我取的字呢。”似乎想起很久遠的事來,李權雙目有些迷離的道:“我入縣學之時,才不過十四歲,當時在七里八鄉已算是了不得的人才了…”

  高定周微笑著聽李權絮絮叨叨,的確,縣學最多也只有百餘書生而已,中原大縣聚民不下萬戶者亦不少見,幾個鄉甚至都很難出一個諸生,更別說十四歲就成了諸生,這可是大部分讀書人一輩子求之不得的,“十七年已過,尚如一夢中!”李權長嘆一聲,微不可查的搖頭:“不是王爺問起,末將都忘了自己竟已屆而立之年了。”

  “韶華白首啊…”高定周也嘆息一聲:“原來連州兄長我整整五歲呢。”

  兩人不再說話,只是看著千里河山,已近日暮之時,日薄西山,餘暉如金,鋪滿了整個秀美的大好河山,“我想去攻蕭關,那裡是破局之地。”沉默了許久的李權突然說道,“蕭關天險,何以破之?”高定周沒有問為何要破蕭關,為何蕭關是破局之地。

  李權雙目精光一閃,果然,這位河西王根本不是所謂的自暴自棄,這些日子來,高定周盡集精兵於靈州,固守不出,軍中早就流言蜚語不絕於耳,有說高定周就是公孫瓚,打算玉石俱焚,有說高定周其實早就準備接受朝廷招安,安安穩穩去做個逍遙王爺,李權一直不信,只是,這些日子來,高定周全然不顧軍中之亂,又由不得他不信。

  他今日來見高定周,其實是抱了成則為君效死,敗則舍君而去的心思,只是,沒想到蟄伏了近半個月的高定周,其實心中已是早有見教。

  “王爺好一招韜光養晦啊!”李權不禁大笑起來,高定周波瀾不驚,道:“若是我不這般韜光養晦,怎能讓軍心思動,又怎能讓那些人把靈州不穩的訊息傳去蕭關呢?”

  軍中有朝廷奸細,甚至地位不低,高定周早有了幾分把握,高元的確是一代名將,然而高元一向謹慎,怎敢行如此大膽之舉?輕兵取夏州,左驍衛中殺程濟時,洛口設伏待長孫雲相,兵困長孫雲相,每一步,緊緊相逼,似乎他高定周河西軍的一舉一動都瞭如指掌!

  那只有一種可能,軍中有內鬼,而且這內鬼必然能知曉中樞之事,地位著實不低,然而如今正是臨敵之時,高定周沒法大動干戈,已然是軍心思動,這時再行誅殺,必然會人人自危,那無異於自導死地。

  所以高定周沒動內鬼,非但沒動,他反而因勢利導,好好的利用了一番這個內鬼,這個半個月來,高定周對軍事不聞不問,軍中風波不定,趁機高定周也讓自己的死士們盯住了那幾個心懷鬼胎之人,同時,又放任他們通風報信。

  蕭關守將獨孤宏是個極為謹慎之人,他的職責是死守蕭關,因此即使得到這些訊息也會置之不理,只是西京留守派來支援蕭關的將領卻不是這樣的人,奉天兵馬使文淵甚至官職還高於獨孤宏,這些時日來,礙於獨孤宏的威信,雖然高定周軍中三心二意之人不斷傳來訊息,他倒是還能忍住。

  然而忍三天能忍,忍十天呢?高定周毫無收服軍心、重整軍威的舉動,就連獨孤宏都不由開始懷疑高定周是絕望了。

  高定周絕望是有道理的,夏州之戰的徹底戰敗,把高定周與他的真正核心所在,勝州、前套完全割裂開來,而長孫雲相主力軍團被困在黃河對岸,無力抽出兵力,待得夏州重整完畢,夏州軍如狼似虎的像刺刀一樣刺向勝州,長孫雲相潰敗只在旦夕,而勝州前套一定,靈州雖有十萬大軍,高定周又有什麼辦法呢?孤軍而已,朝廷自可以絕對優勢碾壓過去,高定周除了戰敗身死或者獻城而降以外別無他路可以選擇了。

  所以,當文淵再度請戰之時,獨孤宏也決定不再阻攔了,文淵手中的軍隊本是戍衛西京的精銳,有兩萬人,為了安全起見,獨孤宏又抽調五千大軍給了文淵,合起來兩萬五千大軍,準備拔除靈州外圍高定周的散兵,徹底把高定周軍困死在靈武城中。

  而至於蕭關,獨孤宏是不擔心的,先不說他手中尚有萬人,單是那壁立千仞的萬丈高山,就是無法跨越的天險,當年他能以五千軍在地形不利的青海硬悍吐蕃軍十餘萬,而今已是強弩之末的三邊叛軍他又怎麼會懼怕呢?

  於是,三月初九夜,趁著,漫天的星光,文淵率領兩萬五千精兵,雄赳赳氣昂昂的向著靈州進發,靈州距離蕭關有六百餘里地,文淵並不心急,每日行軍不過五十里,他打算以絕對優勢步步緊逼。文淵也是一員大將,自然知道,十萬困獸猶鬥的軍隊戰鬥力難以計較,所以他並不打算死磕靈武,只是把靈州城外的叛軍趕進靈武城裡就算完成了任務。因此每經一地,他也不趕盡殺絕,只是用威勢就逼迫得河西軍不斷後退。

  一切似乎盡在掌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