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驚心動魄的大戰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雖然麟州城受的傷依然沒有完全治癒,不過比高定周初抵麟州之時,已經大大的改觀了,城外契丹人遺留下來的箭樓土臺,本著不浪費的目的,那些磚石木材也全部被運進了城中加固城牆,而本來堆積如山的腐臭屍體,也被清理一空,然而縱然如此,李公公依然看的目瞪口呆,他指著城牆上那坑坑窪窪的痕跡道:“雖未曾目睹戰事之激烈,看這依然讓人心寒啊!”高定周輕嘆一聲道:“李叔說的是啊,埋骨三萬人,城外韃子也死了兩萬餘人!”現在李公公的身份不能暴露,粘著三縷長鬚的李公公常年習武,本來就沒什麼太監的娘氣,換上一身布袍的他反而更像是一個隱居山林的高士,李公公搖搖頭長嘆一聲:“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裡人。”
  進了城之後,行軍長史汪平當然又要讓出自己的府衙,如今汪平不僅僅只是行軍長史,高定周還讓他暫領連谷、麟州二縣知縣,看到高定周與李公公相伴而來,汪平哈哈大笑迎了過來,見到高定周,立刻畢恭畢敬大禮道:“臣行軍長史王全見過河西王千歲。”高定周正與李公公有說有笑,聽得這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噎住了,他擺擺手道:“王長史,你莫不是在消遣我啊?”汪平也是一笑道:“禮不可廢,如今使君貴為郡王,公眾場合,臣可不敢僭越。”高定周無奈的苦笑,倒是身邊的李公公奇怪的看了汪平兩眼,汪平是曾經的夏州刺史,作為地方大員,他自然是見過他的畫像的,雖然畫像與本人有些差異,汪平這些日子來形象也有不小改變,李公公依然感覺有點熟悉。
  似乎覺察出什麼來,高定周擋住了李公公的視線,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李叔先請。”李公公是多年混跡皇宮中的人,宮中險惡百倍於官場,他這樣精靈的人,怎麼看不出其中必有內情,不過他也很知趣,也沒有多問些什麼,向汪平拱拱手致了謝意,便與高定週一起進了院子。
  麟州縣衙,還是非常簡陋的,應該說西北三邊地區的縣衙大部分都非常簡陋,院子裡也就十來間廂房,加上兩個主臥,一個客廳,再加兩個書房而已,一眼就能看個精光,全然沒有江南的縣衙那種穿花拂柳,小橋流水的韻致,高定周倒是不在意,不過庭院裡有一處花圃,花圃邊的一處小亭子若隱若現於稀疏參差的竹林間,倒是讓他頗為滿意,說到底高定周還是個書生,也是個世家子弟,還是喜歡這種閒情雅緻。
  李公公也是喜歡這種竹影稀疏的情致,兩人結伴走向亭子,只是,亭子裡似乎有兩個聲音,高定週一驚,手緩緩的按住腰間佩劍的劍柄,而李公公的雙手也漸漸並掌如刀,青筋一根根暴了出來,兩人同時放輕腳步,小心的接近亭子中的身影。
  “林哥哥,你的傷勢還好嗎?”一個嬌脆的聲音如黃鶯般清脆,高定週一聽就覺得有些熟悉:“林哥哥。你不要害羞嗎,給我看看你手臂上的傷嗎?”另一道身影似乎在極力避開女子的糾纏,那女子頓時惱了,重重哼了一聲,道:“你受傷昏迷的那些天,你身上哪裡我沒有見到過?有什麼好害羞的?”“九娘,你不要胡鬧,男女授受不親!當日…當日我是昏迷…”
  “林弟?九郎?”高定周聽得那男子的聲音立刻就怔住了,那是自己二叔的第七子高林,“七哥!”一聲歡喜的呼聲,轉而又是一聲清脆的驚呼,一道綠色的身影迅速從高定周身邊穿過,高定周眼力很好,一眼就認出了這位大小姐可不就是當日在朔方被自己放掉的汪九娘嗎?
  高定周笑吟吟的打量著臉色泛紅的高林,他沒想到自己的一時仁慈,竟然會給自己的小九弟帶來了一段美好姻緣,頷首笑道:“林弟好眼光,九娘可是個難得的好女子!”這一句話讓高林更是窘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李公公知道高林臉皮薄,搖搖頭,只是笑笑,自己給自己倒了杯涼茶,也不打擾兩個兄弟敘舊。
  “林弟,前幾個月,二叔書信上說你去浙江淳安做了知縣,怎麼又到了萬里迢迢的勝州這苦寒之地呢?”高定周坐了下來,先接受了弟弟見兄長之禮,也不再笑話高林,淡淡的問道,高林長嘆一聲:“七哥,你可知我父親…”高定周沉默了片刻,微微頷首,“那你為何?”高林雙瞳驀的睜大,他的父親高元殺臣逼君,投降叛賊已是天下無人不曉,無人不知了,以自己對兄長的瞭解,高定周絕對會對高元的所作所為恨之入骨。
  坐在一邊的李公公笑了笑道:“高九郎,你看看我是何人?”高林一怔,他之前一直只與高定周敘舊,卻忘了身邊這個喝涼茶的老頭,直到老頭提醒,才細細打量,雖然有所修飾,不過李公公在他家也不算陌生之人,高林驚訝的大聲道:“李…”高定周見得自己這個衝動的弟弟就要說出李公公的身份,迅速用手掩住了他的嘴,低聲道:“公公身份不得洩露,關乎殿下安危!”高林反應過來,連連點頭。
  “既是李叔在此,小弟我也明白了。”高林低聲一嘆道:“當日洛陽被圍,我聞聽後,不禁五內俱焚,再也無心處理政務,組織了義軍前去勤王,只是梁王兵大,我不過兩千多人,一觸即潰,不過好在對於洛陽我很是熟悉,混進城內還是比較容易的。”高林流著淚水道:“沒多久,陛下…父親考慮先帝身邊沒有可信之人,就安排我進了金吾衛做了小校尉,隨時照顧先帝,更是為了一紙遺詔!”
  “遺詔?”高定周與李公公兩人皆是目光一凝,高林小心的從自己貼身小衣裡撕開一道夾層,又摸索了半天,取出了一卷薄薄的黃綾,展開也不過半尺見方,卻是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血字,李公公只是看了一眼,就不禁大哭起來,那字跡他是認識的,這大半輩子陪著天平帝,對於先帝的字跡早已熟悉,高定周緩緩展開那紙遺詔,字跡很是潦草,卻並不難認,很明顯當時先帝一定是在萬分悲憤,又是萬分緊急的情況下寫下的,字字血淚,第一行就是討梁賊詔四個大字。
  從來帝王之治天下,未嘗不以敬天法祖為首務,朕今年屆五旬,在位凡十一年,實賴天地宗社之護佑,朕御極以來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懈怠,尚有一時之太平,然天下崩壞,梁賊之罪也!縱觀史冊,自黃帝甲子迄今三千餘年,未有不孝如梁賊者,以臣弒君,以子逆父,罪大惡極,窮兇極惡,罄南山之竹,書罪無窮,唯皇長子淳,人品貴重,必能克承大統,天下子民共扶太子,不忘君父之仇,共誅叛逆之賊,朕無憾矣,欽此。
  一滴滴淚水落下,混在了血字之中,這是先帝最後的反抗,也是先帝留給大周最後的希望,高定周唯恐淚水模糊了字跡,連忙小心擦開,細細的疊好,他這時候才知道為何高林周身到處是傷,很多傷痕就連他看了都是觸目驚心,單是脖子上那一道刀疤,只要力道稍微大點,他這個九弟恐怕就身首異處了。
  “先帝讓我交給太子或者七哥,然而太子自綏州戰後,就不知身在何處,好在七哥倒是威聲大振,小弟本想星夜趕往榆林,沒想到體力不支,暈倒在連谷城外,若非王小姐相救,七哥怕是見不到我了…”高林一想到這幾個月來翻山越嶺,同時還要避開山賊土匪,還有梁王士兵的追殺,就不禁一陣後怕,高定周輕輕的安撫自己的弟弟道:“林弟,你放心,這份遺詔,我一定親自交給太子殿下,將來這遺詔一出,梁賊必身敗名裂,林弟,你就是中興大周的首功之臣!”
  高林害羞的笑了笑,他還只是個剛到十八歲的孩子,在自己的哥哥面前,總會多些稚嫩的表情,尷尬的摸摸發燙的臉蛋道:“七哥,小弟只是做了該做的事而已,其實相對於什麼功勞,我更希望爹孃兄嫂們能平平安安…”想起受困於洛陽的親人,高林一臉黯然,輕嘆道:“我真的很擔心父母兄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