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城外的契丹人徹底沒了抵抗之心,兩萬多周軍騎兵只是一衝,整個軍陣就完全的崩潰了,韓德臣流著淚爬山戰馬,與不過千餘的親兵向東逃去,窮追不捨的周軍騎兵追了上百里才返回,而此時韓德臣身邊計程車卒還剩下不足四百,韓德臣看著面色悽然的親兵,不由老淚縱橫,這一戰,他是真正的把老本都賠上了,三萬五千大軍完全奔潰,最後逃出來的能有一半就算蒼天可憐了,他不禁悲從中來,放聲大哭,一直追隨他的何炳不忍看到自家右相這般傷心,輕聲勸慰道:“老丞相莫要苦傷了身體,只要咱們回到京師,陛下重用丞相,定能東山再起!”
  韓德臣搖搖頭,長長嘆息道:“老何呀,你不懂我們契丹,有軍隊,有部族才是立足的根本,而今我大敗之後,軍隊損失無數,皇上不會再用我了,即使回去,我最多也只能空留一個頭銜…”他的政治生涯算是結束了,韓德臣比誰都清楚,而何炳何嘗不知呢?兩人都沉默了下來…韓德臣坐在地上半晌又道:“老何,你追隨我多年,如今我也倒了,你有機會救另投明主吧,以你的能力大可謀得一份天地。”何炳搖頭道:“老丞相此話差矣,我老何追隨丞相十餘年來,就是條狗也養出了感情,怎敢捨棄丞相呢?”
  “哈哈,忠臣良相,著實可敬!”一個笑聲傳來,隨著還有拍掌的“啪啪”聲,韓德臣臉色一變,他怎麼會不熟悉這個聲音呢?正是那位賣了他的大剔隱、涼王耶律德,耶律德緩緩走進,俯下身子打量著滿臉淚水的韓德臣,嘲弄的笑道:“若是韓左相能投降於孤,孤也不介意給你一口飯吃。”“呸!”韓德臣狠狠吐了口唾沫,怒罵道:“無恥小兒,不思忠君愛國,反暗藏不軌之心,妄陛下對你這般重用!”
  彷彿聽到了最好笑的笑話,耶律德笑彎了腰,止不住的放聲狂笑,他揉著肚子,連淚水都笑了出來:“你…你說的可是蕭乾?我的那個好叔叔?老相爺,你可真會開玩笑啊!”他拍拍手,耶律明押著幾個人過來,韓德臣看見這幾人臉色大變,耶律德饒有興趣的打量著他:“老相爺,可是你的熟人?你可知他們奉了皇上什麼命令而來嗎?”
  “我不認識,也不知道!”韓德臣扭過頭來,不再看那幾個人,耶律德又笑了:“你不認識他們,不過這令牌想必你是認識的吧?”他入懷掏出一塊象牙令牌,扔在韓德臣身上道:“相爺好好看看,這可是你的丞相印?”
  “呵呵,蕭乾好算計啊!把我耶律部分化打擊,把我們驅趕到周燕交戰之間,用周人削弱我部。”耶律德聲音漸漸轉冷道:“還遠遠不僅如此,我這位叔叔竟然還想借右相之手結果了我這個侄兒,這可真是重用啊!”“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韓德臣是自小熟讀儒家經典的,也知道耶律德也是自小受儒家薰陶,反唇相譏道,耶律德臉色轉冷道:“好一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那我的父王同樣是蕭乾的君父,他對我的父王做了什麼?”
  “什麼?你都知道了?”韓德臣臉色大變,順口說出了這句話,他突然發現耶律德雙瞳猛的一縮,頓知失言,突然喝道:“何炳,快宰了這亂臣賊子!”這時候的耶律德已經身子整個向前,撲到了韓德臣的面前,而身周更無一個侍衛,正是一擊必殺之時!然而耶律德卻絲毫沒有露出驚慌的神色,只是唇角微微上翹,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容。
  “是!”何炳拔刀出鞘,看向了耶律德,卻猛然轉身道:“對不住了老丞相。”話還沒有說完,一刀砍在了韓德臣的脖子上,一顆大好的腦袋飛了起來,何炳一把提住韓德臣的首級,也不管那尚未倒下的身體,脖頸處鮮血噴湧,他看著死不瞑目,雙眼圓睜,滿是不可思議的韓德臣,輕聲道:“良禽擇木而棲,老相爺,借你的腦袋一用!”
  “哈哈哈哈!”耶律德朗聲大笑起來,當日韓德臣讓何炳來引誘他出兵即使就失策了,何炳其實早就對韓德臣的不識時務有所怨言,那一日他來王帳誘騙耶律德之時,耶律德就已有意結交,而之後的韓德臣屢屢暈了頭腦,大行昏聵之事,也終於讓何炳徹底失望,耶律德也趁機收服了這位韓德臣手下第一悍將。
  耶律德看著跪倒在地的何炳高高捧著韓德臣的首級,親自扶起了何炳,道:“何將軍,涅剌部的餘部還需你多多費心。”何炳一抱拳道:“王爺只管放心,末將必不辱使命!”至於韓德臣的親兵,自然是留不得的,更何況這些人早已被電光火石之間發生的一切給怔住了,耶律明一揮手,冷冷的道:“射殺,一個不留!”“砰砰砰”,清脆的響弓聲,隨後又是“噗噗噗”,連續不斷的箭矢入肉之聲,不過一刻鐘不到的時間,再無一個活著的韓德臣親兵了。
  耶律德滿意的笑了笑,雙目投向了遙遠的天際,在西方,他知道有一個對手在那裡等著他,一絲笑容從唇邊溢開:“高紹全,來日我再來與你會一會吧!”他轉身不再看向西方,現在,在離這裡不遠的西京道,有著廣闊的天地等著他揮灑,現在,還沒有到與高紹全兵戎相見之時!
  榆林城外,高紹全現在可無心顧及耶律德,他知道,現在他沒時間去關心耶律德,耶律德同樣也沒時間與自己一戰,連日的血戰,整整六十五天,榆林已經成了一座鬼魅橫行的鬼域,高紹全為了防止瘟疫傳播,首先就讓全軍就地掩埋所有屍體,又把城中的軍民先行隔離,防止有何瘟疫擴散,至於榆林城的重建,倒是不急於一時了,此次打退契丹軍之後,至少可以讓契丹人數年之內不敢西窺。
  林文已經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了,高紹全攙著已經走不穩的林文,就在剛才最後的征戰之時,林文左腿中了一刀,右臂也中了一槍,身上也有好幾處劍傷,若非命大,未傷到要害,林文說不定就交代在最後一戰了,高紹全攙著他坐在了榆林縣衙裡,這座縣衙在守城之時,大部分的石料都已拆了運到城牆上加固防禦了,屋頂也中了好些投石機投來的巨石,根本擋不住風雨了,高紹全有些震驚的看著這面目全非的縣衙,一時說不出話來,這該是怎麼樣的血戰啊!
  氣喘吁吁的林文坐在了那個桌案上,高紹全的手摸在桌案上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劃痕,疑惑的問道:“林指揮,這些劃痕是什麼意思?”他在榆林縣衙曾經住過不少時日,對這個刺史桌案很是清楚,根本就沒有什麼傷痕,怎麼現在會多出這麼多刀刻一般的劃痕?林文尷尬的咧咧嘴,笑著說道:“讓使君見笑了,末將守城之時,窮極無聊,每日都會劃上一道,幸好末將不辱使命,把榆林城完完整整的交給了使君。”
  高紹全沉默了,他默默的看著密如麻的劃痕,手指劃過,開始一條條的數了起來:“一,二,三…三十四,三十五…六十三,六十四,六十五!”每數一道劃痕,高紹全就落下一滴淚水,他知道,這每一道劃痕都有無數的忠義之士守城殉難,這不是記述天數,而是在記述一條條曾經鮮活的生命啊!
  整整六十五日守城,兩萬守軍,一萬五千民夫,活下來的只剩五千守軍和不足兩千的民夫,兩萬八千多條忠魂永遠埋骨榆林,而同時,他們也讓窮兇極惡的契丹人拋下了超過三萬具屍體!城外堆積成山的契丹屍體,就是他們最好的功勳!高紹全忍不住向那桌案上的六十五道劃痕,向不知何時已經熟睡的林文深深鞠躬一禮,輕聲道:“我代天下黎民,謝過將軍了!”他不敢大聲,唯恐吵醒了林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