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回去休息吧。”老管家看著縮著腰的朔州知府黃升小聲道,他知道自家老爺當年同樣不想投降,只是一家老小都在朔州,他不投降又如何。黃升唉聲嘆氣了半晌,搖了搖頭,他本是舉人出身,花了點錢打點,才在老家謀了個七品知縣,沒想到到任才兩三年,契丹人就打了過來。
  契丹人來了,他也曾經散盡家財組織義軍與契丹人硬抗,然而,南方流賊大起,邊軍被抽調回去鎮壓流賊,失去邊軍支援的朔州很快淪陷,善陽孤城又怎麼守得住?再說父母妻兒皆被契丹人扣押,在哪個朝廷那邊當官還不是當官?黃升選擇了降,他用自己的降換回了妻兒父母的生命,他用降也換來了善陽二十萬百姓的平安,只是…已經十年過去了,誰還記得當年自己的苦衷?這一刻,黃升真的很害怕,王師若是入城,他這個二臣何去何從?.
  夜深了,平魯鎮的火光依然沖天,蕭卞催促著軍隊加快行軍速度,整個五千人的軍隊都拉成一條長長的線,平魯鎮的重要性誰都知道,離善陽整整有六七十里路,急趕慢趕,也需要半夜才能趕到,如今救兵如救火,契丹的武士們雖然不滿於大晚上還要急行軍,不過並沒有發出什麼騷亂,蕭卞騎在戰馬上,滿意的點了點頭,同時也不無遺憾的搖頭,由於常年負責守城,善陽城中的契丹軍並非騎兵為主,大部分都是步卒,整個五千人大軍中也只有不足千人的騎兵隊。
  一個多時辰,疾行三十里地,契丹將士們全都氣喘吁吁,蕭卞皺著眉頭看著依然火光沖天的平魯鎮,突然急急的調轉馬頭,大聲道:“全軍休息,放緩行軍速度,一個時辰不得超過十五里。”他突然非常不安,他大意了,只想著軍隊快點趕到平魯鎮,卻忘了連番急行軍之後的軍隊,戰鬥力必然大減。而平魯鎮,說起來雖然駐軍不多,不過總有兩個千人隊,憑著地勢,阻擋敵軍一夜問題倒也不大,現在蕭卞最怕的就是漢人突然襲擊。
  最怕什麼,就會來什麼,埋伏在暗處的高紹全遠遠的望著那些三五一群坐在地上,武器扔了一地的契丹人,唇角微微一勾,他在這裡分兵五千埋伏就是在等這一刻,“殺!”高紹全當先翻身上馬,大喝一聲,他這是故意的,連續急行軍之後,這支契丹軍隊已經在強弩之末了,數千騎士上馬,揮舞著長矛衝陣,契丹人甚至都沒有力氣組織反擊,氣喘吁吁的轉身欲逃。
  高紹全雖然是讀書人,不過自小在家中也是勤於練武,他彎弓搭箭,一箭就把契丹軍衝出來的一個騎士射倒在地,頓時一眾騎兵們歡呼起來,紛紛射箭,雖然在隱晦不明的月色中,他們看不清敵人,不過契丹人插在地上的火把成了最好的目標,一支支箭矢飛舞,甚至都不用瞄準,就能把無數契丹人射死在地上。
  蕭卞最擔心的事發生了,他知道這一刻無法指望步卒組織反擊,大聲道:“步卒豎起盾牌,躲著箭矢,有戰馬的,隨我殺敵!”不到千人的騎兵隊冒著箭矢殺向衝殺過來的高紹全。
  契丹人一眼就看出了高紹全是這支軍隊的首領,高紹全同樣也一眼就辨出了蕭卞就是契丹人的頭子,他左右彎弓射箭,一氣呵成,連連射殺了四個契丹騎兵,隨後把弓箭朝身後一扔,拔出了橫刀,他知道自己馬槊功夫很不到家,不過好在契丹人也沒有馬槊長矛這樣的長兵器,他長達三尺的橫刀在契丹彎刀下反而還能佔便宜。
  蕭卞赤著一雙通紅的眼,緊緊的盯著高紹全,很好,那個漢人將軍似乎也想與自己一戰,打了個呼哨,他與十幾個騎兵組成了一個箭頭殺向高紹全。
  周軍的騎兵在殺向契丹人的同時,不斷的扔下火把,火把藉著風勢引燃了附近的草地與樹木,這一刻,這片不知名的草地亮如白晝,十幾個契丹人殺向欽差高紹全,那些騎兵自然也看了出來,紛紛向高紹全靠攏,高紹全雙手保成一個圓圈向前一指,聚來的騎士們立刻就明白過來,除了剩下的護衛的親兵,其他的騎士們如同彎刀一般呈弧線形殺向這個箭頭的兩翼。
  蕭卞沒有注意到,此刻他的眼中只剩下高紹全,這個漢人明顯是高官,甚至地位還高於自己在契丹人中的地位,只要砍下此人的腦袋,說不定漢人就會軍心大亂,他們甚至還有可能反敗為勝,孤注一擲的蕭卞即使注意到身處險境,也絕對不會放棄這個反敗為勝的大好機會。
  兩支騎兵撞在了一起,高紹全微微側身避開蕭卞刺來的彎刀,橫刀端平,從身前兩個契丹人的胸前劃過,橫刀刀刃極長,高紹全的橫刀更是天子親賜,鋒利無比,只是一劃,契丹人的皮甲盡裂,長長的口子幾乎把兩個契丹勇士撕成兩半,兩個人一聲沒吭就栽倒了地上。蕭卞也迅速的砍了一個親兵,調轉馬頭,再度與高紹全對視,馬蹄發力,再度向高紹全衝過來。
  至於高紹全,倒沒有打算再與他硬碰一次,調轉馬頭,繼續向後奔去,全然不顧緊緊追在身後的蕭卞,“賊子,哪裡走?”鬱悶的蕭卞大聲怒喝道,他的戰馬極為雄駿,乃是上等的千里馬,高紹全的戰馬只是普通的戰馬,無論是耐力還是速度都弱了一成,短時間的奔跑,蕭卞迅速就追了上來,一絲殘忍的笑容從蕭卞的唇角浮現,手中的彎刀再度揚了起來,這次,把後背亮在他的面前,看這個漢家小兒向哪裡躲?
  彎刀破空之聲,高紹全自然也聽到了,他耳聽八路眼觀四方,見勢不妙,一較勁高高躍起,翻身上了另一匹空著的駿馬,蕭卞一刀砍空,大為懊惱,想止住馬,再度殺向高紹全,只是,馬奔跑起來,豈是那麼容易止住的,一勒馬韁,駿馬人力而起,嘶鳴聲聲。
  蕭卞使盡了渾身解數,終於拉住了戰馬,再度調轉馬頭,卻發現高紹全已經勒馬停在了那裡,只見他一支弓箭在手,瞄著自己的前胸,如果這一箭射出,他蕭卞根本沒有躲避的機會。
  高紹全卻沒有打算一箭射死這個契丹將軍,弓箭不離手,緩緩的,卻極為清晰的道:“這位朋友,放下武器吧,你已經無路可逃!”蕭卞環顧四周,這時候才注意到,自己的身邊只剩下三四個渾身是傷的契丹騎士,而自己的身邊不過十丈範圍,卻是至少五十個南人騎士,他們一個個彎弓搭箭,箭尖指著自己,只要一聲令下,他蕭卞立刻就是萬箭穿心的下場。
  一聲長嘆,蕭卞知道自己是徹底的敗了,他不是一個好將軍,更不是悍不懼死的勇將,看到一支支散發著寒光的箭矢,他翻身下馬,扔下了武器,他的親兵面面相覷,連主帥都投降了,他們還有什麼抵抗的價值?一個個有樣學樣的扔下了武器,下了馬,高紹全一擺手,十幾個親兵衝了上去,反綁了蕭卞,麻繩深深的勒進了他的皮肉,忍不住痛的蕭卞罵道:“老子我是皇族,老子我是蕭卞,你們漢人就這樣對待皇族嗎?”
  正要回身繼續殺向已然開始潰散的契丹兵的高紹全聞言立刻勒住了馬,轉身道:“你是蕭卞?皇族?”蕭卞嚷道:“我是燕弟堂兄的兒子,受封平城侯,也是朔州衛指揮使,你快給我鬆綁!”高紹全聞言大喜,吩咐左右立刻給蕭卞鬆綁,隨後與幾個騎兵押著蕭卞一起來到了尚在抵抗的契丹兵面前,他的親兵縱馬喊道:“蕭卞已降,爾等還不速速放下武器?徒增殺戮?”
  尚在抵抗的契丹勇士們看到火把下,蕭卞垂頭喪氣的面孔,瞬間就軍心奔潰了,連蕭氏皇族都投降了,他們這些吃軍餉的大頭兵還有什麼抵抗的價值?一個個士兵扔了武器,跪倒在地,如同瘟疫般,一片片契丹勇士們扔下了手中的武器,放棄了無謂的抵抗,只是短短的一個時辰不到,毫無準備的契丹人被殺了兩千餘人,而高紹全的騎兵損失尚不足百人,當剩餘的近五千大軍把他們團團圍住之時,不到三千步卒終於徹底的失去了突圍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