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得天色微明,近三萬大軍全都渡過了黃河,高紹全在臨時搭建的營帳中翻看著地形圖,成功渡河並不是勝利,只是漫長征戰的開始,從踏入朔州這一步開始,他將面臨的是前有強敵,後無援軍的局面,只有以快打快,劫掠契丹境內所有目標,現在成功渡河的喜悅還未散去,作為三軍統帥的高紹全已經在考慮下一步動作了。
  “李權,此地不宜久留,你看我們該往哪裡去?”高紹全知道李權乃是流賊出身,最懂得流動作戰,因此他也沒有自作主張,直截了當的問道,李權點點頭,接過地形圖仔細觀察起來。
  朔州,乃大燕西京道下轄,與周之勝州隔河相望,南臨周之府州,乃是兵家必爭之地,介於此地過於重要,又是守衛西京大同府的南大門,燕在此駐有軍隊近四萬,在兵力上,高紹全的軍隊根本沒有優勢可言,唯一的好處就是,契丹人既要防禦南方府州,又要防禦西面的勝州,加上朔州治所善陽又分去了近萬兵力,契丹人的兵力相對分散,朔州雖沒有勝州那般地廣千里,不過同樣也地方數百里,境內雖無太多河流,卻山地丘陵無數,及其不利於騎兵大規模活動,李權打量著地形圖,思考片刻道:“使君,末將以為,首先我們不能亮出勝州軍的旗號,否則耶律德只需計算下勝州的軍力,就知道我軍在勝州絕對不會有力量反攻於他,到時候,他大可放心的趁勢南下,時局必然大壞。”
  高紹全微微頷首同意,這些時日來,他也一直苦於兵力有限的侷限,收縮草原防線,就是為了集中兵力,如今在榆林有近三萬大軍,防禦榆林問題倒是並不大,關鍵在於麟州,他讓長史汪平統帥明教教眾,與一萬精銳配合,自可打出一副兵力雄厚的模樣,而剩餘的棋子,不過就是交給拓跋燕機動作戰的一萬餘軍隊而已,也就是說,在從麟州到榆林的漫長防線上,雖然收回漠北草原的拳頭,依然有五百里防線,五百里防線上只有不足六萬的軍隊,面對的卻是近乎兩倍於己的契丹軍隊。因此此處出兵絕不能讓耶律德迅速察覺到這三萬大軍乃是從勝州出發,完全瞞住是肯定不可能的,只能想辦法多作拖延,擴大戰果,待得耶律德反應過來之時,卻也無能為力。
  李權又道:“其實我朝出兵不過兩條道路,其一為出勝州東渡黃河,襲取朔州,也就是使君走的一條路,另一條道路就是從府州等地北上,我建議我軍現在大可開進朔州西南的管涔山中去,奪取寧武縣,寧武駐軍不過五千,我們攻打寧武,甚至可以向南聯絡府州刺史,以使君欽差身份,大可作出大舉北伐的態勢!”高紹全捏著下巴沉思片刻,府州刺史他雖不熟悉,不過以自己欽差的身份,倒是的確可以讓那個刺史作出北伐的態勢,只是…寧武與此地相距近三百里,中途還要翻山越嶺,騎兵實在有點難以承受,他有些猶豫。
  高紹全為什麼選擇河曲與保德之間,其實最主要的還是為騎兵計,騎兵重在以快打快,只是也需要乃是一馬平川之地,從保德至善陽,就多為平原,兩萬騎兵在這樣的地形才能發揮出最大重要,而南下…騎兵翻山越嶺何等艱難?
  李權看出了高紹全的猶豫,道:“使君,莫忘了騎兵最大的威力就是居高臨下衝陣啊!寧武周圍雖有山嶺,不過並不算險峻,只要我們居高臨下扼守關隘,以步攻城,再聯絡府州,攻下寧武輕而易舉,有騎兵扼守,居高臨下,朔州各地援軍也絕對不敢輕舉妄動。”高紹全聞言,眼睛一亮,他剛才是被寧武周圍的山嶺給震住了,全然忘了這些山嶺同樣也是騎兵的最好利器!
  “全軍開拔,攻打寧武縣!”三萬大軍同時接到了命令,朱邪高川與一眾兩萬騎兵奉命奪取寧武縣周圍各處關隘,居高臨下盯死寧武,而高紹全則親率剩餘一萬多步卒連夜趕路,此刻絕對不能在黃河岸邊多作停留,萬一撞上耶律德的大軍,那可就成了進退兩難的必死之局了。
  黃河岸邊,再也看不出曾經有一個軍營的痕跡,高紹全很細心,下令軍隊務必徹底消除一點大軍行進的痕跡,就連原來的契丹人大營,營帳也全部被拔除帶走,而木牆木門正好作為攻打寧武城的攻城材料,一起帶走了,把契丹人的屍體全部埋入地下,又嚴嚴實實的踩牢,高紹全還不放心,又用黃河水製造了一場不大不小的洪水,讓整個渡口都成了澤國,才放心的離開了。
  高紹全離開渡口不過一日功夫,耶律德的大軍同樣也來到了這處不知名的渡口,看著一片澤國,他不由長嘆息一聲道:“可惜,可惜,這裡的弟兄怕是都餵了魚了…”昨日一夜大雨,他也很擔心這處渡口會決口,沒想到今日一來,果然成了現實,耶律德搖搖頭道:“還是走保德鎮吧,這處渡口可惜了!”冥冥之中,自有天定,高紹全與耶律德看中的竟是同一個渡口,高紹全無意間決定製造的這場洪水,把自己留下的痕跡沖刷的不見痕跡,就連耶律德也沒有發現,只是感嘆了兩句可惜而已。
  保德鎮渡口,耶律德縱馬望向西方,這一刻他無限渴望快點渡過黃河去,那裡是他們耶律部重新崛起的地方,只有在那裡,他們耶律部才能跳出蕭乾的控制,徹底闖出一片自己的江山,他的目光又轉向北方,那裡是榆林,韓德臣那個老狐狸怕是要在榆林狠狠的嘣掉一口老牙吧?那個高紹全絕非常人,能在短短的時間內,用新訓的軍隊擊潰契丹勇士的兩萬大軍,甚至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結交明教,就絕非易與之輩,只是,可惜,上天給他的時間太短了,如果早上一年,不對,只是短短的半年,他耶律德就會碰到一個絕佳的對手,可惜,上天果然保佑我耶律部,保佑我契丹人!或者,若是高紹全投降之後,我可以賞他個三邊總督?耶律德心中暗暗想到。
  在勝州的南方,則是廣闊的關中,耶律德看向南方目光火熱,那裡沃野千里,有中原王朝的千年古都長安,還有無數星羅棋佈的名城,他耶律部只要在前套乃至三邊站穩腳跟,那麼大可大舉南下,南取關中,盡收關內,之後得隴望蜀,那才是帝王之資啊!耶律德心中熱血澎湃,他建功立業的時候到了,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的涼風,耶律德又深深的看了一眼對岸,一拔馬頭道:“回營,商議渡河!”
  現在耶律德手中的軍隊已經不止七萬之眾了,正如高紹全估測,耶律德一路收編零散部族,到得保德鎮的時候,已經是控弦之士十萬之眾了,浩浩蕩蕩,在保德鎮外築起了綿延數里的大營,保德鎮防禦使穆失活膽戰心驚的看著耶律部旗幟,他很怕,對於耶律部與皇帝之間的矛盾,他還是略有耳聞的,只是這些是神仙打架,他一向自認為自己天高皇帝遠,絕對不會碰上自己的身上,沒想到今天,他就撞上了耶律部…
  穆失活嘆了口氣,親自去了耶律部的大營,不管怎麼說,耶律德是堂堂涼王,大剔隱,無論從官階還是地位上,他這個保德鎮防禦使都必須親自去拜見一番,滿懷心思的帶著數百軍士押著一車車牛羊美酒前去犒勞王師,耶律德遠遠的看見了穆失活浩浩蕩蕩的犒勞王師的木車,挑了挑眉道:“把那個防禦使帶過來,我有些事要問問他。”身邊的大將耶律明點點頭,推開幾個擠在一起計程車兵,走向了穆失活。
  穆失活現在只想放下慰問品就跑回城去,關上城門好好睡一覺,就看著這些兵強馬壯的耶律部將士,他的小腿肚都有些發顫,看著那些士兵也沒多做刁難,只是挑三揀四的翻了翻,就一車車押回了大營,穆失活如釋重負,剛要轉身返回城去,沒想到耶律明推開了身前的幾個軍士喝道:“那個,王爺招你過去。”穆失活臉色一僵,顫著手指指著自己問道:“將軍,王爺找的可是末將?”耶律明皺了皺眉,上去一把提住穆失活道:“哪來的這麼多廢話?和我快點去見王爺吧嗎。”他又轉身對那些保德鎮士卒和氣一笑道:“你們且回去吧,王爺只是留下你們大人喝點小酒,聊會天。”
  穆失活如喪考妣,這個時刻人為刀俎我為魚肉,能怎麼辦呢?低著個腦袋擺擺手示意自己計程車卒們不用等自己了,任著耶律明如同牽著一頭倔驢一樣,拉著自己進了涼王耶律德大帳,一眾餘下計程車卒互相對視了片刻,想想也沒什麼辦法,拍拍手,就一鬨而散了,至於自家防禦使大人?王爺親口留下的,他們能有什麼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