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宮裡,老皇帝躺在自己的龍床上,緩緩喘著粗氣,這些日子來,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每況愈下,他也知道洛陽危急,卻根本無法親臨朝堂,喘著粗氣,皇帝努力抬起頭來,想發出聲,卻只能呵呵的呼喝兩聲。
  “陛下!”忠心耿耿的李公公聽見皇帝的動靜,連忙湊了過來,相伴幾十年,皇帝於他不僅僅只是主僕,更是親人,看到老皇帝這個模樣,他不禁潸然淚下,小心翼翼的墊高枕頭,李公公輕輕的把皇帝扶起來,老皇帝說不出話來,只是顫顫的伸出指頭,指著李公公的腰間,這些年來的相處,他們早已心靈相通,李公公從懷中掏出一塊令牌來。
  令牌乃是純金打造,上刻內衛二字,背面則是雙龍戲珠,小心的把令牌放到皇帝的手中,這塊令牌是調動皇城司的,皇城司本是皇帝內衛,自從天平帝即位以來,極為重視皇城司,擴建成兩個衛,近萬人,乃是皇帝真正的親衛,地位上甚至還高於天子親軍十六衛,李公公把令牌塞在皇帝的手裡,努力幫助老人合攏雙手。
  老皇帝卻微微搖頭,示意李公公不必如此,又把令牌放回李公公的手中,顫巍巍的在他的手中寫下兩個字:紅丸!李公公手一哆嗦,差點沒握住手中的令牌。紅丸是什麼,李公公當然知道,乃是至剛至烈的補藥,用千年老參等珍稀藥物煉製而成,可以短時間內把人的精神提上來,對於常人來說,服下一顆紅丸,可以維持數日不眠不休。然而這東西是真正的虎狼之藥啊!雖然大內太醫們會時刻備一些,但是尋常根本不會有人食用,這是要人命的虎狼之藥,更何況老皇帝這樣的身體?
  “陛下,你不能啊!”李公公老淚縱橫,紅丸能讓皇帝維持兩三天的精神,卻也是在燒盡老皇帝最後的生命:“陛下一身系在社稷,老奴有千萬個膽子,也不敢給陛下吃這種虎狼之藥啊!”
  老皇帝雙目圓睜,呵呵出聲,看著自己的老奴才,一瞬間怒氣又消了大半,一行老淚順著額頭緩緩落下,閉著雙目聚著力氣,片刻才又睜開雙目,用手指在李公公的手中寫道:社稷為重。他寫完這行字,力氣就消散了大半,只是一雙虎目死死的盯著李公公。
  李公公的手哆嗦了半天,他在天人交戰,只要服下這要命的紅丸,那皇帝的生命就是倒計時了,不服的話,太醫說勉強還能吊著一年半載,只是,老皇帝半生戎馬,又怎願這樣死在病榻上呢?李公公的雙手漸漸握在一起,又看了一眼老皇帝的殷殷期盼,俯身大禮道:“奴才遵命。”老皇帝聽得這句,臉色一喜,放心的閉上了雙目。
  合著水,皇帝服下了劃開的紅丸,紅丸入了腹腔,暖融融的,老皇帝舒展著四肢,明顯感覺到力氣正在一點點的恢復,臉色也漸漸由蒼白轉為紅潤,過了約半個時辰,皇帝撐著身子,推開扶他的李公公,努力坐了起來,他的嗓子很乾,他知道這是服紅丸的正常現象,這顆虎狼之藥正在燃燒自己的最後的生命。
  輕咳兩聲,老皇帝躺在床榻上已有兩個月了,一個多月來不能說話,這時候聽著自己的聲音都有些陌生了:“傳監國太子、兵部尚書、靖國公、閣老們覲見。”他等不得了,必須在最後時刻安排好自己的後事。
  天色微明之時,太子、高元、韋震與幾位閣老快步向皇帝安歇的寢宮中走去,他們的臉色都很不好看,皇帝的病情,他們不是不知道,太醫早就斷言老皇帝接下來的時日是不可能站起來了,更別說釋出詔令了,這個時刻召他們覲見,只能說明皇帝服下了虎狼之藥,老皇帝在用自己的生命來處理政務。
  李公公早在寢宮外恭候多時了,見得幾位閣老與太子都來了,小聲道:“陛下身體…幾位還要注意點言辭,萬不能讓陛下發怒。”太子臉色鐵青的盯著李公公,寒聲道:“誰讓你給我父皇服下這樣的虎狼之藥?”高元上前,攔住太子道:“不是陛下的旨令,李公公縱然有一萬個膽子也不敢啊!”太子沉默了,他知道高元所言非虛,剛才發火也是心疼自己的父皇。韋震也上前向李公公鞠躬道:“太子是性子急了些,公公多有擔待。”雖然李公公是奴才,不過在皇帝面前地位是非常高的,韋震也怕惱了李公公,再離了皇帝與太子的親情。至於李公公,這一生受盡了文武百官的看低,自然也不會開罪太子,拱手道:“老奴不敢,幾位快快進去吧,不要讓陛下等久了。”
  寢宮中,並沒有點燃太多的燭火,只在桌案上點了幾支蠟燭,老皇帝坐在御座上,持著筆批閱著這些日子來積下的大量奏摺,幾位大臣走進寢宮中,看到這一幕,似乎又回到了無數個尋常的日日夜夜。
  天平帝靠著武將支援登基之後,一改前幾任皇帝的怠政,恢復了三日一朝的傳統,並且每日都會召集六部尚書與閣老商議國事,每天晚上的時候,都是子時之後才會休息,不過五更,當洛陽城還在沉睡之時,皇帝就已起身批閱未批完的摺子,這十年來十年如一日,夜間極少有睡的超過兩個時辰的,每日早朝結束用過午膳都會休息一個時辰,可以說,不過五十出頭的皇帝這般蒼老,就是因為這種勤政造成的。
  腳步聲帶來的風吹的蠟燭忽明忽暗,天平帝合起手中的奏摺,抬起頭來,他的臉色透露著不健康的紅潤:“諸位愛卿來了?”太子與幾位大臣大禮拜,皇帝擺了擺手道:“不必拘禮,各自落座吧。”幾位大臣各自落座,皇帝也沒有再說什麼,翻開堆積的奏摺一一批示,這些天來,因為病重,積累了太多奏摺,太子雖然監國,對於很大重大的國事還是無權過問,大多堆積了,天平帝服用紅丸之後,不敢怠慢國政,連夜讓李公公把奏摺搬到寢宮裡。
  夜如何其夜未央,十多年來,不管是風雨交加,還是酷暑寒冬,老皇帝十年如一日,勤於理政,只是,國家動盪,沉珂已久,十多年來,國勢未見中興,高元與韋震看著這位他們扶立的皇帝,突然有些釋然了,這些年來,皇帝削弱他們的勢力,打壓當年的有功之臣,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這個動盪的國家?個人榮辱得失,與天下社稷相比,何等渺小?
  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漏鍾已至了卯時中了,皇帝疲累不堪,雖然有紅丸強撐著精神,多日來纏綿病榻,還是耗光了皇帝的精力,天平帝微微閉了閉眼,積壓的奏摺還有一半多,他輕輕咳嗽了兩聲道:“太子,你來處理政務吧。”太子身子一顫,皇帝的這句話意義非凡,這些重大國事,向來是皇帝一手處理的,他也不敢僭越,皇帝把這個權力給了自己,也就意味著皇帝心意已定,一絲驚喜,卻夾雜著更多苦澀,自己的父皇已經油盡燈枯了…
  太子起身躬身一禮道:“兒臣經驗尚淺,不敢承此大任。”皇帝擺了擺手,離開了御座:“總要你來的,經驗嗎,多處理點就會明白的,幾位閣老也一起幫著太子參詳就好。”皇帝明顯是有話與高元、韋震分說,這些奏摺實在沒有精力一一處理了,太子禁不住落下了淚水,幾位閣老也相視黯然,自從首輔李捷戰死之後,禮部尚書吳明又自殺殉國,蕭泉又被流矢所傷,生死未卜,如今內閣只剩下三位閣老了,秦合、商談、房潛。三位閣老交換了一下眼神,起了身,太子雖然監國有些時日了,且早就在皇帝指導下處理國政了,這個時候也不敢自作主張,與三位閣老交換著看著奏摺,待得三位大臣貼了個意見,才參詳批閱。
  皇帝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嫡長子,微微點頭,走下了御階,向高元與韋震招招手道:“這裡就留給年輕人了,我們這些老東西到隔壁談談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