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高紹全再度甦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月上中天了,他躺在臥榻上,有些迷茫的看著紗帳,這些日子來,南北奔波,征戰不休,他有點太累了,直到現在,高紹全才稍稍找回了當年讀書的閒情逸致。
  這些時日來恍如一夢,高紹全微微皺眉,這一刻他想不起很多的事,卻又覺得有些事肯定非常緊急,小心的撐起身子,沒有覺察到什麼不適,高紹全緩緩的給自己換了內衣,穿上已經習慣的軍甲,待得佩劍懸上腰間,對著銅鏡,分明就是個英姿颯爽的年輕將軍,高紹全笑了笑,帶著些苦澀,掀開了軍帳,果然,長孫雲相就在帳外等著自己,席地而坐,隨意放了些酒菜。
  長孫雲相見得高紹全走出了軍帳,也沒有多做表示,只是示意相對而坐,高紹全解下佩劍,放在一側,也幕天席地的座了下來,長孫雲相親自斟滿了一碗酒,高紹全不是很喜歡喝酒,不過這一刻,他真的需要穿腸美酒刺醒自己,一口飲下,嗆的他不停咳嗽,長孫雲相也沒有多說,沉默的把碗中的酒一飲而盡,夜有些靜謐,軍營已經陷入了沉睡,兩人在淒寒的月光中,相對無言。
  “長孫將軍。”沉默了片刻,還是高紹全首先打破了寧靜,他端起一碗酒在手中輕輕的晃動,廣寒宮的倒影在酒水中破碎:“洛陽到底怎樣了?”失憶只是一時,一碗烈酒下肚,腹部暖起來的同時,辣辣的酒也喚回了高紹全的記憶,洛陽,京師!天子所在,大週中樞,更有著高紹全魂牽夢繞的家人,他怎能不問起呢?怎能不擔心呢?長孫雲相依然在沉默,又飲下一碗酒,許久才緩緩的說道:“京師危在旦夕!”
  原來,在劉軌偷襲淮南東路諸州府得手之後,劉軌大軍知道必然不會是夾著仇恨歸來的如狼似虎的兩淮精銳的對手,趙三迅速抽回兵力,退守海外幾座孤島,整個淮南迅速被梁王重新奪回,梁王在揚州、淮安相繼大敗劉軌軍,軍聲大振,趁著這個威望空前的機會,梁王整合了兩淮軍隊,把一些本與他三心二意的將領與官吏,或殺或逐,迅速掌握了整個淮南的軍權。
  淮南軍二十萬在手,梁王自然野心大增,他下一個盯上的不是劉軌,也不是已然是喪家之犬的小曹操平三郎,而是盤踞在陳蔡等州的胡晃,胡晃此時手中有大軍七萬之眾,雖然尚不足以與淮南精銳相提並論,但陳蔡潁亳四州連為一體,防衛森嚴,牆高城大,梁王若想爭奪帝位,必然首先要除去這個釘子。
  也是恰巧,就在此時,朝廷派來宣旨宦官,調梁王轉任河南河北安撫使,兩淮則由原徐州總管節制,這無疑是想剝奪梁王的軍權,這也正是意在帝位的梁王所不能容忍的,在與朝廷派來的宣旨人虛與委蛇的同時,又向胡晃手下重要大將翟老三等人許下重諾,承諾一旦奪得帝位,賞賜國公爵位,掌握陳州軍,又用黃金收買,翟老三等人本來就不滿於胡晃投降高紹全,而不是直接投靠皇子、皇帝,得此承諾,自然也就有了野心,也就在大半個月前,陳州軍內部發生內訌,胡晃在睡夢中被自己曾經的兄弟亂刀分屍,陳州軍中立刻分為兩派,支援翟老三的與支援高紹全的將士自相殘殺,此時兩淮軍又突然出動,兩萬多支援高紹全的軍隊腹背受敵,被迫退往河北南部,而翟老三則率領餘部四萬餘人皆受梁王封賞。
  梁王這一戰幾乎全得了河南南部州郡,加上兩淮精銳,梁王全軍已然達到了近三十萬眾,隨後野心勃勃的梁王殺害宣旨宦官,又誅殺軍中司馬,徹底掌握了軍權,加上西京留守藍田侯全山本就是梁王的人,在梁王奪得兩淮兵權之後,就開始清理了不服之人,徹底掌握了西京十餘萬大軍,梁王的野心就徹底爆發了,於四月中,也就是十餘天之前,集結大軍,打出“親君側,誅奸賊”的旗號,從西京、河南出發,兩路大軍齊攻京師洛陽。
  好在潼關易守難攻,潼關守將雖然貪了些,卻也是個鐵骨錚錚的忠臣,死守潼關,才讓全山大軍無法衝破潼關與梁王軍主力會師,然而即使如此,京師本來大部分親軍都在外地平叛,京中軍隊不過五六萬人而已,在虎牢關外集結的十萬大軍被梁王精銳迅速擊潰,整個京師立刻就兵臨城下,二十餘萬梁王軍圍困京師。而就連皇帝本人,在聽說自己最寵愛的兒子竟然起兵造反,在朝會上當場就氣暈了過去,之後雖救醒,卻也是半身癱瘓不能多有動作了,不得已太子也被迫臨朝監國,下詔盡誅梁王朝中一黨,又從詔獄中迎出高元,任為兵部尚書,總管軍政,韋震則被加為大都督,總理洛陽城守,同時又下詔勤王,只是,這畢竟皇室內部爭奪帝位,有不少地方官員頗有些觀望態度,而有些忠直的臣子,雖然想舉兵勤王,只是在梁王起事之後,流賊再度勢大,平三郎也在河北死灰復燃,一時間自保尚不足,妄論勤王了。
  如今,京師洛陽已然成了一座岌岌可危的孤城,發動民壯也不過聚兵十餘萬而已,洛陽城廣數十里,十餘萬大軍被分配到各處守城,根本就是捉襟見肘,而梁王還在不斷的增兵,前些時日報來的尚是二十餘萬,現在只怕都已超過了三十萬,就連潼關到底如何,全山軍有沒有突破防線,都收不到任何訊息了。
  高紹全聽完這席話,臉色有些慘白,他擔心自己的家人,二叔高元現在是洛陽城守,兵部尚書,必然是誓與洛陽共存亡,二叔一家都在洛陽,他根本無法解救,就連自己現在唯一的女人—月兒,也必然受到牽連,一旦城破,他想都不敢想自己的家族,自己的親人會遭遇怎樣的待遇,還有對自己關愛有加的靖國公韋震,那些好友親朋…
  然而,相對於自己的家族,自己知己長輩朋友,高紹全更擔心的是大周朝的命運,本來流賊四起,契丹虎視眈眈,已然是國破家亡的局面,如今皇室更是禍起蕭牆,梁王數十萬大軍之叛可以說是真正的動搖了朝廷的根本,大周王朝是真正的岌岌可危了,一旦洛陽被陷,梁王真的奪得帝位,像他高紹全這般從來與梁王作對的地方實力派必然會心存芥蒂,對朝廷也會三心二意,很可能大周又會變成前朝那般的藩鎮林立。
  還有契丹的燕國,高紹全如今就與契丹人對陣,這些時日來的交戰,他終於嚐到了這個民族的可怕,即使是附庸部族依然可以不顧生死的衝陣,這契丹就是一隻狼,一隻時刻想吞下大周的狼,中原一旦內亂,契丹人的機會可就來了,到時候就連邊軍都是三心二意,還能指望這些軍士們怎樣為國效忠呢?
  高紹全有些迷茫的看著手中的酒水,酒水清澈如泉水,只有飲下去才知道這到底是水還是穿腸毒藥,或者美酒,這一刻高紹全很是迷茫,他手中的軍隊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近兩萬人如果全力南返,與夏州軍合二為一,則完全可以拉出六七萬大軍,到時候若是全山軍沒有突破潼關,則完全可以與潼關軍內外合擊,使得他腹背受敵,一旦真的擊潰全山軍,不僅僅是斷了梁王造反的一臂,更是極大的振奮人心,之後以大勝之威,反攻洛陽,未必不能反敗為勝,只是…高紹全眼中寒光一閃,他的眸子迅速的投向了北方,他可沒有忘記契丹人!
  長孫雲相看出高紹全所思,立刻急道:“使君,萬萬不能南下!”高紹全眼中重新聚焦,悠悠的道:“國破山河在,京師若失,我們這支孤軍何去何從?”長孫雲相痛苦的喝下一杯苦酒,流著淚水道:“使君,末將何嘗不知呢?且不說國事,我全家可都在洛陽!洛陽城破,使君覺得以梁王的歹毒會放過我的妻兒嗎?”
  “只是…三邊萬萬不可放棄啊!”長孫雲相長嘆一聲,說道:“我們一旦回軍,對岸的契丹軍必然會發現,到時候他們急攻我們,我們根本是無路可走,一潰千里,整個關內都會危矣!”
  “更何況。”長孫雲相止住哀泣,斷然道:“契丹人一旦得勢,必然會反應過來是我朝內部發生了大的變故,到時候…”到時候就是契丹人全面揮師南下,三邊盡失,則關中不保,關中不保,則可繞過晉陽防線,從河西取河東,進而席捲整個中原,高紹全對於天下地利非常熟悉,不用長孫雲相說明,就能想象到之後的慘象,關內河東盡失,則社稷必然不保,社稷不保,就是又一次五胡亂華!
  說到這裡,長孫雲相忽然坐直身子,挺直了胸腹,滿臉剛毅的說道:“大周可以亡,皇帝可以換人,唯有我漢人之中原絕不能拱手相讓於胡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