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邪高川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手中的步槊依然在奮力揮舞,每一次刺出皆能挑下一個契丹騎士,只是逐漸併攏的雁形陣,周身的敵軍非但沒有減少,反而在不斷增多,他回望自己的部下,一眼掃去,都已被淹沒在契丹武士中,唯有身後奮戰不休的親兵隊,不過才二十幾人而已,長長一嘆,朱邪高川喝道:“諸位,為國盡忠就在今日了!”

  一聲怒喝,卻沒有換來身周親兵的響應,朱邪高川微微皺眉,難道人心已散?他信任自己的親兵,卻無法阻止這種絕對逆勢之下,軍心的崩潰,左手一震,步槊斷成了兩截,縱然是精心打造的天下利器,也經不住如此力戰,朱邪高川鬱悶的一聲咆哮,甩出步槊刺中一員契丹將領的下腹,那契丹將領驀然睜大雙眼,花白的鬍子下吐出滿口的血沫,沒有了步槊,朱邪高川還有彎刀,他從腰腹間拔出長不過三尺的烏茲鋼刀,刀鋒的花紋清晰可見,這是高元親賜給他的戰刀,極為精良,每一刀切下,都能把契丹人的彎刀斷成兩截。

  “啊!”一聲巨大的歡呼,從朱邪高川身後響起,這歡呼聲如此振奮,竟然使得身周的契丹武士動作也慢了幾分,朱邪高川策馬回望,看到的是戰場中所剩不多的沙陀人興高采烈的歡呼,與之相對應的則是契丹人眼神中閃爍的恐懼與絕望,朱邪高川滿腹疑惑的看著身邊的親兵,親兵卻激動的根本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詞來,只是手指著南方,嘴唇不斷的一吸一合。

  在南方那處關隘,那處之前由他們守護的關隘處,一面大旗迎風招揚,清清楚楚的周字下,萬馬奔騰,如山洪暴發般,無數騎士從山坡衝了下來,馬蹄踏在沙土上,捲起滾滾煙塵,這一看,朱邪高川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捶胸頓足,不過不管是自家的部下還是敵軍的契丹人都不會輕視他,只有在這樣的絕處逢生,才能讓這員虎將如同孩子般放聲大哭。

  這支援軍自然是拓跋燕的三千騎兵了,他本來的任務是救出朱邪高川殘軍,回撤沿途襲擾南進的契丹人。當他到達戰場的時候,他已經看出朱邪高川已是強弩之末,不敢稍有怠慢,他就親率兩千騎兵急攻契丹騎兵,而剩下的一千騎兵,拓跋燕憑藉高超的軍事才能,一眼就看出了這處關隘的險要之處,一千人被他全部安排在這處關隘,穩固防守。

  這樣他的任務就簡單多了,攻破五六千契丹人組成的雁形陣,救出沙陀殘軍,隨後返回關隘,穩固防守,數百人是怎麼都不可能抵得住上萬大軍的圍攻的,然而三千餘將士則完全不同,就在看到這處關隘的時候,他就改變了作戰策略,固守待援,使契丹人無法南進。

  朱邪高川眨去眼中的淚光,大聲呼喝道:“眾位弟兄,隨我回家!”回家,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讓已經筋疲力盡的沙陀人重新恢復了血勇,不同的語言,不同的聲音會合到一起,就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回家。

  兩千以逸待勞的精銳騎兵,從高處居高臨下俯衝下來,高速疾馳中,這些騎兵甚至都沒有拿出最擅長的騎射,只是把手中的矛槊端平,直指面前的契丹軍,藉著高速與重力,狠狠的刺入一個個契丹騎兵的胸膛,拓跋燕更是一馬當先,手中的步槊揮舞如輪轉,每一次挑刺,必斬一個契丹人於馬下,他一邊刺殺,一邊高聲呼喝道:“朱邪統領,某來也!”

  雁形陣被瞬間撕去了一隻翅膀,兩千騎兵對付雁形陣雙翼中的任何一翼都絲毫不吃虧,人數上本就是差不多均衡,而拼殺了很長時間的契丹人很多也已是耗去了大半力氣,更何況突然來的敵軍援軍,瞬間讓這些契丹人倍感絕望,甚至已然有了些崩潰的跡象。

  河灘邊的耶律明第一眼就看出了形勢大變,臉色一變,他果斷下令道:“全軍北撤,渡河,穩定北岸防守!”這時候,雁形陣的左翼一部分已經陷入死戰,就需要壯士斷腕之決心,作為常年征戰四方的耶律明及其果斷的下令,頓時讓已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契丹人又恢復了秩序,除了已經與拓跋燕等人混戰在一起的數百契丹勇士,大部分抓緊時間渡河,返回北岸陣地。

  拓跋燕又豈是得理饒人之輩?他一眼看出契丹人的打算,立刻分出一千騎士,向雁形陣的右翼攻來,試圖打亂整個契丹人的陣型,只是…契丹人果然血勇,在看出他的打算之時,半個契丹千人隊停住了腳步,調轉馬頭與衝來的周軍戰在一起,為首的千夫長絕望的吹響號角,用契丹語悲愴的唱道:“長生天保佑我們契丹人!”近五百契丹勇士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絕望,只有決絕。

  藉著雁形陣左右兩翼近千死士奮力抵抗,契丹人有條不紊的撤過黃河,返回了黃河北岸,拓跋燕極為遺憾的砍掉最後一個尚在戰鬥的契丹千夫長的腦袋,向北眺望,契丹人搭建的浮橋燃起熊熊大火,很明顯,這些契丹人也在防著他們,不過,他拓跋燕也不是傻瓜,若是契丹人還在南岸,若是真能衝散契丹軍陣,他倒是不在乎嘗試一次倒卷珠簾,現在那些韃子已經回了北岸,他現在渡河很可能就會被半渡而擊,更何況自己的軍力還遠不如契丹人,見好就收,拓跋燕還是懂的。

  返回北岸的陣地,耶律明極為懊惱,不過他不是那些喜歡發洩在部下的粗人,只是重重的哼了一聲,讓各部統計這一戰的損失去了,隔了一個時辰,當戰報送回之時,耶律明的臉色更加難看了,強耐著滿腔怒火,氣喘吁吁,只是一夜的時間,他們竟然折損了近四千人,即使加上韓世民那個蠢材逃回來的殘軍,他手中的軍隊也已不滿萬人了,而就在剛才,雖然他沒有細細觀察,但能拆了他雁形陣一翼的騎兵,南人軍力至少不下兩千人,更何況在那山隘處,他同樣看到大量忙碌重建防禦的南人,也就是,如今在南岸的南人怕是已不少於四五千人了,先機已失,這讓他大為懊惱。

  不過,耶律明也僅僅只是懊惱沒有全殲這支援軍,或者說僅僅只是沒能一舉擊潰北上的南人主力而已,如今他固守北岸,以自己的軍力,周軍同樣無可奈何,這種僵持對於他就已經是勝利了,他可沒忘記,在他的身後還有近七萬如狼似虎的契丹勇士虎視眈眈,只要能阻止這些周軍北上救援,那整個前套就是他們契丹迭剌部的囊中之物,至於這近兩萬南人援軍?且讓他們多活些時日又何妨呢?

  “將軍。”親兵有些恐懼的顫抖著嗓子,他這位上司脾氣很好,很有些中原漢人推崇的儒將風度,平時很少打罵士卒,更別說濫殺了,只是…這樣的大敗卻是他成為耶律明親軍以來聞之未聞,他很恐懼這位將軍會突然暴起,哆嗦著嘴唇半晌,才強壯著膽子道:“將…軍,各部統領想問問您幾時再度南攻?”

  耶律明想通了一切,自然也不會計較這個部下的戰戰兢兢,只是斜著眼笑了笑道:“讓他們給我老實點,只要守住北岸,不讓南蠻子渡河,就是大功一件了。”“是!”親兵如釋重負,出了帳子,抹了把額頭的虛汗,精神又恢復了幾分,他又向另一個軍帳走去,各部統領們都還等著他的訊息呢。

  沙陀軍損失慘重,一千五百留守南岸的沙陀軍,活下來的不足百人,加上之前與契丹人血戰損失,這一戰,他們同樣損失了近兩千人,也是慘勝,只是如此不利的局面之下,能把契丹人趕回北岸,卻已是非常難得了,拓跋燕無暇清點損失,朱邪高川在被救回來的時候,身上已有二十多處刀傷了,最重的莫過於背部那闊達一尺的傷口,只是力道輕了幾分,將軍的戰甲也的確精良,不然這一刀就能把朱邪高川劈成兩段了,而左肩上的傷口同樣也深可見骨,從周身取下的箭鏃足足有十四枚,換作常人,十條命都不夠死了。

  即使是朱邪高川這樣天生強壯的草原漢子,救回來的時候也已是完全虛脫了,下馬都是幾個騎士勉強把他抱了下來,而其他活下來的沙陀勇士,同樣也沒好到哪裡去,不少人都要截肢剁指頭,有些救回來的一看就是臟腑已然壞死,只剩下等死一條路了。

  強忍著心中的傷痛,拓跋燕含著淚親手送那些不可能活下去的弟兄們上路,為了他們少受點苦頭,他每一刀都是直接刺入胸膛,噴湧而出的血紅鮮血都是忠貞之士的一腔熱血。這樣的折磨,讓這位不過四十歲的將軍瞬間彷彿老去了十歲,他的手打著顫,卻又不敢手軟,因為每一次手軟都只會給這些忠勇之士帶來更多的痛楚。

  “狗韃子,老子我終有一日要討還血債!”拓跋燕咬牙切齒,他的傷痛無處發洩,只能在心中憤憤的咒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