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明絲毫不心痛那些被當成肉靶子的騎士,手輕輕一揮,現在他手中多的是軍隊,就靠碾壓,也可以把這些沙陀人碾壓成塵土,又是兩個千人隊衝出去,沙陀人紮營明顯得到了南朝真傳,恰好卡在了兩座極為陡峭的小山之間,這個釘子必須拔掉,不然如鯁在喉,食不下咽。
  又是兩千生力軍,加上此前衝鋒的三千人,契丹投入下去的軍隊已有五千人,陣地立刻就千瘡百孔,鹿角拒馬被一個個點燃燒燬,更多的契丹騎兵從破口衝殺入沙陀人的身前,朱邪高川咬了咬牙,他知道防禦陣地已經沒用了,斷然喝道:“棄陣地,刺馬。”精於訓練的勇士們,立刻跳出了已然危機重重的拒馬鹿角邊,藉著相對於騎兵,身子相對靈活,穿梭於契丹騎士之間,隨手一挑便是一道血箭,丈二長矛步槊刺起人來毫不留情。
  然而人力終究有窮,以不足千人抵抗絕對優勢之下的契丹騎兵,沙陀勇士們也漸漸體力不支,契丹人甚至都不用彎腰收割人命,只是用壯碩的戰馬一個個撞開奮力抵抗的沙陀人,碗口大的馬蹄帶著風聲踏在勇士們的胸膛上,立刻就是五臟具烈,肝腸寸斷,最慘的是,這踩下去還不是瞬間就要了人命,沙陀勇士口中吐出了鮮紅的內臟,嗓子中發出一陣陣慘嚎。
  頹勢已現,只在短短的半個時辰內,朱邪高川身邊尚能站立計程車兵已不足六百人,這還是憑藉著防禦節節抵抗,朱邪高川此時半身已被鮮血染紅,肩上深深的刀傷可見慘慘的白骨,他咬著牙從戰袍下撕下半截布條,隨意的包紮止血,在他的背後,更有三根狼牙箭顫顫巍巍,“統領,這樣不是辦法啊?”朱邪高川的親兵勸道:“只短短半個多時辰,契丹賊們就突破了我們所有的防禦了,就咱們剩下的這些人,怕是一刻都難撐啊。”
  朱邪高川斜著眼打量著自己的親兵,這個親兵左臂已然不在,齊胳膊處是清晰的彎刀切下的傷口,雖然纏了布條,血卻還是止不住的滲出,他的臉色慘白,這個親兵還很是年輕,看樣子也不過二十出頭,只是…朱邪高川知道,這個勇士算是廢了,唇角邊流出的血都是黑色,很明顯已然是內臟受了重創,直到這時,他依然能堅持站在自己的身邊,完全是一口毅力強撐著。
  咬了咬牙,朱邪高川拔出腰間的彎刀,一刀把自己這位忠勇的親兵砍成兩截,他的心在滴血,他是為了讓自己這位弟兄少受點苦楚,只是,說出的話卻絕不留情:“有敢言退者,有如此人!”他彎刀指向南邊,喝道:“弟兄們,你們捫心自問,朝廷對大家如何?我等皆深受皇恩,報效朝廷只在今日!”
  一時間,整個陣地上的勇士們都有些沉默,那個親兵的忠勇他們都看在眼裡,朱邪高川卻毫不留情,無疑讓他們有些寒心,朱邪高川也覺察出將士們的不滿,慘然一笑道:“不說朝廷皇恩,只說諸位的家眷,你們的妻兒子女,父母兄弟可都在南方啊,若是契丹人攻破我們,再攻破高使君的大營,兵敗如山倒,整個三邊都可能不保,難道你們指望這些蠻子會饒過你們的家眷?”
  “七老八十的老父母被拖死在馬後,你們的子女被砍下腦袋成為他們炫耀的戰功,你們的妻女被他們擄上馬背!”朱邪高川彎刀反指正在重新集結的契丹騎兵,喝道:“有卵子沒?有卵子大不了拼了這條命!”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直擊這些草原漢子的心臟,草原上的民族,特別是一向以野蠻著稱的契丹人是肯定不會放過他們的父母妻女,他們可以死,但絕對不願承受這樣的侮辱,一時間剛剛低落下去計程車氣又重新大振,喊殺聲直衝雲霄。
  耶律明在數里之外的河灘邊,即使相距甚遠,他依然能感受出這些沙陀人的殺氣,不自禁間,打了個寒戰,他低低說道:“何南朝得人若此?”親兵沒有聽清,俯首問道:“將軍,有何吩咐?”耶律明眨去眼中的懼意,再度眼神凌厲道:“速戰速決,不得延誤。”“是!”
  契丹人的衝鋒又要發起,朱邪高川卻反其人之道,從死去的戰友的屍體上拔出長槊,大喝一聲道:“衝!”他看的時間很準,契丹人的騎兵已然集結就要衝鋒,這時候再重新散去佈置弓箭手至少要半刻時間,而對於他們來說,半刻的時間已經足夠他們衝入契丹軍陣之中了,六百條漢子如同群狼般,有長矛者持長矛,有步槊者長步槊,餘則則是彎刀長劍,向數十丈之外的契丹騎兵衝去。
  契丹人也不是木樁,看出沙陀人的打算,卻無一人亂陣,井然有序的驅動戰馬,而身後的騎兵則紛紛彎弓搭箭,向天仰射,一支支利箭如飛蝗般落在沙陀人的頭上,不時有人倒地,隨後就是更多的利箭把他釘死在地上。
  不過,好在這次衝鋒,朱邪高川有意讓士兵們拉開了距離,將士們可以儘量避開,或者撥開射來的弓箭,死傷已然降到了最低,但即使如此,當沙陀人與契丹騎兵撞在一起的時候,依然有近百勇士成了千秋雄鬼。
  狹路相逢勇者勝,朱邪高川如殺神般雙槊發力,當先刺向了迎面而來的契丹騎士,周軍步槊,耗資百兩,可當十戶中等人家一年用度,鑄槊更是耗時兩年乃成,自是堅固非常,從來也只有中級將官才會隨身攜帶,這一刺,夾著風聲從兩匹戰馬的頭顱上直接刺了進去,餘威不減,又刺入兩個躲避不及的契丹騎士的身體,開刃的槊鋒直接把人馬皆裂為兩半,一腔熱血噴的朱邪高川滿身盡赤,一時間這個殺神就連一向以驍勇著稱的契丹人都不禁愣了半晌。
  然而朱邪高川又怎麼會給這些契丹人愣神的時間?說時遲那時快,他踩著已然倒地的戰馬的背一躍而起,彎刀出鞘,一刀就把當先的一個契丹騎兵的腦袋砍下,踢開屍體,他翻身上馬,從兩具馬屍中拔出步槊,高喝一聲道:“奪馬!”說罷,他一轉馬頭,戰馬長嘶,步槊迅速刺向另一個契丹騎兵。
  沙陀勇士們雖然也震驚於統領的血勇,不過畢竟不是對手,很快就反應過來,在朱邪高川斷喝聲中,他們也一個個有樣學樣,用步槊長矛挑下契丹騎兵,搶下契丹人的戰馬,他們本是馬背上的漢子,只要在戰馬之上,他們的騎射功夫立刻就顯露了出來,拼著百餘條性命不要,他們成功集結了三百多騎兵,向契丹發起了反衝。
  耶律明眼中異彩一閃,高喝一聲道:“讓開路來,讓他們衝!”他一直最頭痛的就是這些沙陀人完全就學了漢人的防禦,節節敗退,卻節節抵抗,如今這些沙陀人殺得興起,搶了戰馬,成了騎兵,雖然攻擊大增,卻很難防禦了,即使拼著一時傷亡大增,他也可以迅速解決這些沙陀人,想至此,他又下令道:“且戰且退,讓他們衝來,弓箭手候命!”弓箭手們心領神會,立刻從馬鞍邊取出彎弓。
  馬背上的朱邪高川驅馬奮戰,殺至正酣,幾個契丹騎士被他直接挑下馬來,眼前頓時一片開闊,十餘個契丹人呈扇形包圍著他,只是這些勇士的眼中早已沒有了興奮與彪悍,剩下的更多是恐懼,朱邪高川露出慘白的牙床,笑呵呵的道:“眾位弟兄,散開陣營,擊其兩翼,韃子要使陰招了。”朱邪高川可不是徒有血勇的悍將,他半生戎馬,大多時間就是與這些馬背上的民族交手,怎看不出契丹人明顯在誘導他繼續攻擊前鋒?相信只要再推進十餘丈,進入契丹人弓箭手的射程範圍之內,立刻就是萬箭齊發,這些韃子為何叫韃子?就是因為不僅對敵人兇狠,對自己人又何嘗留情呢?
  “混蛋!”耶律明站在河灘的高處,居高臨下,一眼就瞧出了沙陀人的動向,這時候再讓弓箭手重新佈置根本就來不及了,他忍著怒火道:“中軍分散,包圍這群沙陀人,圍成一圈,全部射殺。”
  這是草原上獵鹿的戰術,憑藉優勢獵人,把鹿群驅趕到一處,包圍射殺,草原民族最擅長在平時打獵中學會戰術,在優勢兵力之下,此戰術殲滅敵人最為安全有效,只是傷亡必然不小,這群沙陀人的英勇抵抗已經逼迫得耶律明不得不行此下策了。
  號角聲響起,數千契丹騎兵煙塵滾滾,中軍立刻也分散開來,如同張開雙翼的大雁,雁翅緩緩展開,優勢兵力下,即使如此契丹人依然能做到以三敵一,朱邪高川心中長長哀嘆,他知道這就是圍獵,換作中原兵書上就是大名鼎鼎的雁形陣,迂迴包抄,全面圍堵,在優勢兵力下,這種戰陣就是無懈可擊,他們只剩下區區三百人,根本無法阻止這兩隻雁翅逐漸併攏,最後以泰山壓頂之勢把他們釘死在包圍圈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