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朱邪高川很是擔憂,望月那小子平時看著機靈,只是不知道被人一逼問會不會洩了訊息,他本不想讓自己的侄兒進城的,大哥早死,留下的孩子中最出色就是朱邪望月了,從小他就把這個侄兒帶在身邊,這番招撫三邊他本想帶著朱邪望月積累些資歷,沒想到這第一戰就是如此兇險。

  放眼親兵之中,朱邪高川唯一放心的就是自己這個侄兒了,望月最是瞭解沙陀各部,進城誘給城門,他是最適合的人選,這個侄兒無疑也是最為聰明的,自告奮勇,可是畢竟經驗尚淺,他這個叔叔還是不免有些擔心。

  城樓上,朱邪望月也漸漸恢復了平時的機靈,那小將軍含笑看著這個年輕的小兵,道:“你說你們是處月部,不過據我所知,你們處月部在宥州歸仁,距夏州有五六百里遠,為何我…為何大帥要千里迢迢的讓你們處月部來夏州呢?”朱邪望月抬起眼道:“小人也不甚清楚,不過想必我處月部能征善戰,大帥所思,非我等小兵所能度量的。”

  小將軍微微沉吟,他也知道若說附近最為能征善戰的,除了自己爹爹的親兵之外,就是處月部的數千勇士了,這小兵說的也並非沒有道理,他蹙起好看的雙眉道:“可有信物?”朱邪望月點點頭,從懷中掏出調兵令與汪平的手信,規規矩矩抱拳行了個軍禮道:“這是大帥五日之前送來的調兵令與手信。”他又鄭重取出一枚印通道:“此乃處月部沙陀統領將印。”

  白衣小將只是略略掃了一眼調兵令與將印,就給了身後的軍官,到是手信,他拆開細細看了片刻,突然一笑道:“這信是寫給朱邪全忠的,怎麼沒看到朱邪統領?”他也曾見過朱邪全忠,因此一眼就認出了帶隊的並非朱邪全忠本人。

  朱邪望月心中暗道一聲僥倖,斟酌著說道:“大統領這幾日一路行軍,著實累了些,現在還在後營中安歇。”“嗯,朱邪統領畢竟知天命的年齡了。”白衣小將不疑有他,擺擺手吩咐道:“開城門吧,是處月部。”說罷,便與幾個親兵走下城樓,親自迎接處月部援軍了,他沒有注意到,這時候的朱邪望月漸漸和他拉開了距離,趁著一眾人忙著開城門,悄悄的躲在了城樓之上。

  城門鎖鏈緩緩的放下,數十個士兵用力把兩扇木門推開,朱邪高川看著緩緩開啟的城門,一絲驚喜從唇角綻放,微不可查的做了一個指令,身邊一個親兵機靈的調轉馬頭,奔向兩三里之外的軍營。

  朔方城門開啟了一個可容五騎並行的口子,朱邪高川看著又放下吊橋,機不可失,低喝一聲:“殺,奪城。”早已急不可耐的一眾沙陀騎士一打馬鞭,催著戰馬迅速向城門奔去,朱邪高川當先衝去,又吩咐道:“李赤心,你帶著十幾個兄弟殺上城樓,其他兄弟跟我殺逆賊去!”

  踏上吊橋之時,這一百多騎士速度不減,反而大大的加快,朱邪高川獰笑著拔出馬刀,呼嘯著衝向城門,剛下城樓的白衣小將一眼就看出了不對,驚叫一聲:“是官兵,快快封了城門,不能讓他們衝進來。”

  然而,一切都晚了,一百多沙陀騎士彎弓搭箭,他們本是馬上男兒,騎射功夫天下無雙,一陣箭雨之後,本打算衝過來封門的幾十個夏州兵皆被釘死在城門邊,百餘騎士衝進城門,便分成兩隊,朱邪高川揮舞著馬刀衝向不斷蜂擁而來的夏州兵,八十多騎如同山呼海嘯般踏向數百夏州兵,而李赤心則帶著二十多個弟兄,棄馬步戰,衝向城樓。

  白衣小將看出了李赤心的用心,他與趕到的幾十個夏州將士結陣,堵死了上城樓必經的樓道,趁著閒暇之餘,他轉眼又望了一眼城外,城外菸塵滾滾,數千騎兵已然發起了衝鋒,一絲絕望從他的心中升起,他棄了身後的弓箭,一拔腰間的佩刀衝向了城樓,如今城門已開,唯一的勝算就是迅速拉起吊橋,用護城河攔住數千沙陀軍。

  城樓上,朱邪望月獰笑著拔出刀,一刀就斬了還在怔愣之中的軍官,呼嘯著衝向控制吊橋的夏州兵,當真是個好男兒,他一手搶過那已死的軍官腰間的佩刀,左右手持刀,如入羊群,殺的十幾個夏州兵哭爹喊娘,夏州兵噴湧而出的鮮血,把他一身戰袍染成赤色,如同殺神般,高喊著:“殺逆賊。”

  夏州城中留守的夏州兵也不是易於之輩,被朱邪望月殺了個措手不及,折損了好些弟兄,不過剩餘的十數個夏州兵仗著手中長矛長於腰刀,結了一個槍陣,一時之間,朱邪望月也有些無計可施,不過他本意只是拖住這些夏州兵不讓他們放下吊橋,只要糾纏住這些夏州兵,他也算完成了任務。

  “不要管這不要命的,快去放下吊橋。”一聲清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結成槍陣夏州兵如夢初醒,身後幾個夏州兵放下長矛轉身就向吊橋機關跑去,朱邪望月血灌瞳仁,怒喝道:“賊子休走!”以刀為箭,雙刀皆擲了出去,他這一手功夫極好,兩把腰刀狠狠的插在當先衝向吊橋機關的兩個夏州兵的背部,夏州兵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撲倒在血泊中。

  “好破綻!”朱邪望月看出了機會,他欺身向前,一把奪過被他這殺神般的勇氣所鎮住的兩個夏州兵手中的長矛,一挑一刺,便又是兩個夏州兵被甩在了城牆上,“賊子休走!”白衣小將也是大怒,他同樣從自己親兵手中奪過一柄長矛,刺向了朱邪望月的後心。

  朱邪望月耳後聽得破風之聲,一彎腰避開這一刺,全然不顧身後的夏州兵,他繼續用長矛挑飛身前的夏州兵。

  沙陀軍都是騎兵,只一刻鐘的功夫,便已衝到護城河外,一隊隊訓練有素的騎兵列隊結陣,向吊橋上行去。城內尚在酣戰不休的朱邪高川的親兵頓時軍心大振,很多被長矛挑落下馬的沙陀人甚至都不管自己曾經兄弟一般的戰馬,隨手奪來長矛,腰刀呼喝著向越聚越多的夏州兵當頭砍去。

  樓道中,李赤心被數十個夏州兵糾纏,心裡甚急,他高喝一聲:“前陣將士結陣防禦,後陣弟兄放箭,不與他們糾纏。”剩餘的十幾個沙陀人立刻分散開距離,擋在前陣的六個沙陀人,拿著盾牌以自己的身體作為護衛身後戰友的人牆,後陣的十個沙陀人彎弓搭箭,一點也不留情的向前方不過十步遠的夏州兵射去。

  “你他孃的眼瞎啊!”“射錯人了!”“你大爺的!”沙陀前陣已與夏州兵混戰在一起,弓箭不長眼,這點距離難免會有射中自己的戰友,擋在前陣的沙陀人破口大罵,不過這些人卻無一人後退,用自己的血肉之軀為身後的戰友同袍贏得時間。

  城樓上,朱邪望月陷入了苦戰,他與一眾夏州兵交換了位置,以一人之身擋在了吊橋機關之前,兩根長矛狠狠的插在地上,他大口喘息著,又奪過一把長矛橫在胸前,如殺神般喝道:“向前者,死!”這時候白衣小將無限後悔剛才自己為什麼會棄了弓箭,他皺著好的雙眉,狠狠的突出一字:“殺!”時間已經越來越緊迫了,再過一刻鐘奪不下吊橋機關,那沙陀人就殺入城中了,剩餘的夏州兵根本封不死城門了。

  白衣小將當先衝來,他力氣不是很大,不過槍法的確高明,一挑一刺皆是朱邪望月的要害,朱邪望月無暇分心,以一根長矛與白衣小將戰在一起,一眾夏州兵還分散了他的注意力,很快,大腿與胳臂上皆中了一槍。

  大丈夫當死得其所,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朱邪望月昂然大笑,用長矛支撐著身體,右手的腰刀依然在努力格擋白衣小將刺來的每一槍。

  “望月,李叔來了!”白衣小將身後傳來一個粗豪的聲音,一刻鐘時間,沙陀人在付出十條性命的代價之後,終於衝上了城樓,李赤心盯著滿身鮮血依然酣戰不休的朱邪望月,血灌瞳仁,怒喝道:“來呀,我們且大戰一場!”剩餘不過十個沙陀軍皆搶了已死的夏州兵手中的長矛,城樓之上形勢立刻大轉。

  白衣小將也無暇顧及身後襲來的沙陀人,他知道夏州城已經十之**保不住了,又有數百沙陀軍衝入內城,羽箭齊發,阻擋在城門口的夏州兵開始一步步向後敗退,而更多的夏州兵也蜂擁上吊橋。

  唯一的希望,就是殺死眼前這個年輕人,奪回吊橋機關,身後的親兵喝道:“護住少主。”剩餘的七八個夏州兵,轉身向衝來的李赤心等人衝去。

  白衣小將又是一槍刺中朱邪望月的左肩上,朱邪望月似乎一時愣住了,只是被汙血散落下來的頭髮遮住的雙目閃過一絲狡猾,他右手腰刀用力向下一斬,白衣小將沒來得及抽回的長矛就被一刀斬為兩截,白衣小將似乎也被朱邪望月的殺氣所鎮住,茫然的握著手中的半截長矛。

  “殺!”朱邪望月怎會給他反應過來的機會?欺身向前,用盡最後的力氣一刀斬向白衣小將胸前,白衣小將眼前一黑,在最後清醒的時刻,用半截長矛護住了胸前要害。

  朱邪望月其實也沒了力氣,那一刀只是斬進了長矛之中,就再無力氣拔出,他整個身體壓在了白衣小將的身上,兩個人撲倒在城樓之上,在昏迷的前一刻,他只感覺到了一絲柔軟。

  此時,城下的沙陀軍也歡呼了起來,吊橋唯一的阻擋,那粗壯的鐵鏈被沙陀人砍斷,數千沙陀軍呼喝著踏入朔方城中,夏州府治所在,朔方城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