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些事是不可能瞞得住的,那些大內侍衛都得了吩咐,知道的人也不少,高紹全猶豫了一下,還是果斷的點頭道:“陛下對三邊流民憂心不已,侄兒正好重整東宮六率缺乏兵源,陛下讓我去三邊收編流民,招撫三邊。”
  “嗯。”謝氏微微頷首,她雖是個婦道人家,卻也並非對國家大事一無所知,這些年來,她的夫君出將入相,特別是在三邊幾年,她對三邊之事還是有所耳聞的,想了想,低語道:“國家大事,我一個婦道人家也不懂什麼,不過三邊畢竟你二叔曾經經營多年,當年有不少老軍戶受傷回鄉之後,你二叔就把他們安排在了自家的莊園,你儘可以多調些隨你一道去三邊,畢竟他們對於三邊之事熟悉得多,有他們相助,你行事也方便些。”
  “多謝嬸孃。”高紹全大喜,三邊即為河套,黃河流經黃土高原畫了個大大的幾字型,也沖刷出了水土肥沃的河套平原,河套平原分為三個部分,分別是前套、後套與西套,本朝建國之後,為防範北境遊牧民族,在太宗攻克北漢之後,首先在北方設定了前套雲中軍鎮,防禦遼國契丹人,高宗時又分別在後套設立了防禦党項沙陀的朔方軍鎮,在西套設立了防禦吐蕃的西河軍鎮,三鎮成品字型防禦關中河東,俗稱三邊,三鎮總督即為如今的三邊總督。
  三邊統轄州府眾多,地域廣泛,地形也十分複雜,然而三邊所處的河套平原又是水土肥沃,草原民族一直想佔領三邊,威脅關中河東,朝廷自然不敢輕視,此番流民大起,也是契丹人殺燒搶掠所致,其後未必沒有燕帝的身影。不過高紹全初出仕,對於三邊更是一無所知,他苦於沒有熟悉三邊之人輔助,如今嬸孃送他熟悉三邊的軍戶,無異於雪中送炭,心中自然也是感激莫名。
  謝氏也在急急的思考,高元育有六子,如今出仕的有三個兒子,長子高奇已四十開外,不過一向不熱衷於政事,全憑父蔭才在禮部領了個禮部員外郎的閒職,二公子高安更是個無心政事之人,甚至都沒有考科舉,平時遊山玩水,倒是在士林中博得個不大不小的才子之名,四子高孝淳六年前中了二甲進士,如今外放淳安知縣,另兩個兒子尚年幼,今年都要去參加殿試,只有三子高宣算是個異數,才剛剛三十有五,就已經是堂堂檀州指揮使,一方大員了,不過六個兒子中任何一個都不能與高紹全相提並論。
  你莫看高紹全如今並無周正的官職,連參軍也不過是個差遣,然而他這個參軍可是堂堂東宮六率的參軍,太子平時不可能接觸東宮六率,高紹全才是東宮六率真正的主帥,一旦太子繼位,這個侄子將來也定會前途不可限量,以後高氏的興盛多半還要落在這個侄子的身上。
  思索了良久的謝氏定了定心神,走進內室,小心的從老爺的桌臺上取來一個裝飾精緻的盒子,遞給高紹全,高紹全有些莫名,疑惑的看著謝氏,謝氏溫柔一笑:“七郎,這是你二叔留給你的,你開啟一看就知了。”
  高紹全愣了愣,他沒有料到已身在詔獄的二叔竟為自己做到這般,心中一陣感動,他略略定神,先向那盒子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禮,才小心翼翼的開啟了盒子。
  盒子裡靜靜的躺著一塊玉牌,這玉牌明顯是有些年份了,微微散發出淡黃色的光澤,高紹全心中一陣激動,他是廣陵高氏的嫡子,自然明白這塊玉牌的含義。
  前朝開國之初,唐太宗曾賜予其舅父申國公高士廉一塊千年古玉,高士廉花重金請得工匠把古玉解為六枚,分別鑄成了六枚玉牌,傳於六子,數百年來,這些玉牌多有遺失,如今尚存的不過三枚,一枚在渤海高氏嫡房,一枚由南平高氏供奉,另一枚就在廣陵高氏了,這玉牌含義非凡,有此玉牌者必為廣陵高氏家主,可調動廣陵高氏的大部分力量,其中分量之重可見一斑。
  謝氏笑了笑,輕輕拍了拍桌子,喚醒高紹全的神思道:“這玉牌不是先祖所鑄的六枚玉牌之一,乃是仿製,不過亦可調動你叔父手中一支沙陀部曲,此番北上三邊,有沙陀部曲在手,嬸孃也放心些。”
  高紹全愣了愣,翻過玉牌背面,上書沙陀二字,他才明白這原來是他二叔私兵玉牌,心中沒來由的有些失落,不過沙陀以能戰著稱,而且沙陀人本就是世代紮根於三邊,有沙陀人相助,他更是如虎添翼,心中頓時升起豪情萬丈,他放下玉牌,當著嬸孃謝氏,跪倒在地,以事父母之禮三拜,拜別嬸孃謝氏。謝氏擺擺手示意無需多禮,不過這三拜她倒是心安理得的受了,她知道自己當得起這一大禮,也知道這一禮不僅是向她,也是向著她的夫君,尚在詔獄的南夏侯高元拜別。“七郎,那枚家主玉牌,總有一天也會交給你的。”謝氏最後只留下了這句話。
  遼王府中,遼王郭恪大發雷霆,把上好的貢品瓷盞狠狠的摔在地上,一眾丫鬟僕人戰戰兢兢也不敢上去勸說,就連那些素來得寵姬妾也遠遠的離了這位一向脾氣不怎麼好的王爺。
  遼王恨啊,他真的很恨,他是今上的弟弟,當年遼王知道自己無力登上那大寶之位,遂也暗自支援自己的吳王兄長,皇帝登基之後倒也沒薄待他,封了遼王,以遼東千里之地為藩,那幾年是這位王爺最開心的時候,遼東雖然苦寒,但他就是遼東的土皇帝,自由自在,誰敢與他相較長短?
  直到那該死的高卞出現,天平三年,高卞以內閣大學士總督薊遼,抗禦契丹,到得遼東之後,這位大學士首先就收了遼東的兵和賦稅,把自己這位堂堂親王的財權、軍權剝的一無所有。若是隻是如此,倒也罷了,畢竟他郭恪也沒想過起兵造兄長的反,只是這高卞太不識相,不僅盡奪他的權力,還對他一言一行指手畫腳,多有約束,甚至多次上書皇帝彈劾自己。
  也正因為高卞的屢次彈劾,皇帝漸漸對遼王不滿,隨後之事大家都知道,遼東大敗,他這位遼王殿下也沒了藩國,逃到京城成了個真正有名無實的閒散王爺,這幾年來,他在朝中存在感幾乎為零,直到高元此番喪師辱國,他才有機會與部分不滿於高氏的文武結交,一舉把高元的官職全部褫奪,原以為這樣以來,廣陵高氏從此就是無水之源,將死之木了,誰知這高家命不該絕,又出了高紹全這個異數,被皇帝看重,點為東宮六率參軍。
  東宮六率是何等重要的所在?高紹全成為東宮六率參軍也預示著他在未來新朝中必將飛黃騰達,高氏再起之日也不會遠。以遼王心性自然不甘於高氏再度崛起,所以他打定了主意與梁王結盟,待梁王登上九五之尊,這高氏的命運就在自己手中掌握了。
  只是,只是他實在未曾料到,皇帝竟然把萬分重要的三邊招撫流民之事交給了高紹全,更未曾料到,皇帝竟然讓高紹全選拔流民精壯充實東宮六率,此事一旦成功,梁王現在所擁有的優勢就會蕩然無存,太子地位也將會更加穩固,他怎能不恨?
  一件件稀世珍寶在他的怒火中化為齏粉,遼王郭恪現在連殺人的心思都有了,相信若是高紹全出現在他面前,他絕對會一劍把高紹全劈成兩半。
  “王…王爺…”管家無奈的高聲喚道,郭恪一臉煞氣的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管家,生硬的吐出幾個字:“什麼事?”
  “王…王爺,是梁王的人的密報。”老管家硬著頭皮迎著郭恪殺人的眼神走近,遞過一張紙條,梁王怔了怔,略略收斂殺氣,一把從管家手中奪去紙條,細細看著紙條,一絲喜氣漸漸浮上他的眉眼,這笑意越來越重,最後終是換來了一陣狂笑:“哈哈哈哈,高紹全,孤倒要看看你這次怎麼逃出生天!”
  狂笑了許久的遼王漸漸平靜了下來,他陰森森的盯著老管家說道:“把咱們的人都灑出去,告訴他們殺死高紹全者,孤賞金五萬兩。”“是。”老管家點點頭,五萬兩黃金摺合白銀就是整整五十萬兩,相當於十個尋常州府的一年賦稅,此等重賞之下,那些豢養多年的遊俠武士必然是前仆後繼,只是…老管家又小心的問道:“那詔獄裡的那位呢?”
  詔獄裡的那位自然就是高元了,冷靜下來的遼王思索片刻,搖了搖頭道:“別動他的心思,陛下對此人雖然不滿,卻還有幾分故人之情,不能因小失大。”“是,老奴明白了。”老管家低下了腦袋,掩飾住了眼中的一絲遺憾與憤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