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苓瞬間意識到,她其實可能只關注後者,因為經歷過痛苦,所以才會格外在意。

“這就得看情況了。”

“如果你覺得自己能反抗,當然不要留給對方愈加猖狂的空間,否則下一次他就會更加變本加厲地迫害你。”

“如果對方人多勢眾、人高馬大,那我們就先示弱,順從對方的條件,再找機會逃跑。金錢、貞潔、自由……都沒有命重要,當然,這只是我的個人觀點。”

“畢竟,也有人認為:‘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其他的價值,與生命相比,這本就是主觀判斷,沒有類似於天平那樣的固定標準,選擇你認為相對重要的那個就好了。”

然而她自己,也拿不清到底哪個最重要。

但如果以命相逼,讓她做出對國家不利的事,那雲苓認為,自己的小命似乎也沒那麼重要了。

最後一句話,屠思梓似懂非懂,但她聽明白了前面那些。

她突然好奇:“那雲醫生,你想當醫生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嗎?”

雲苓託著腮,聽到她的問題,卻沒立即回應,出神地眺望遠方山坡的一點青綠,枝條抽芽,大地回春。

“是也不是。”耳邊傳來朋友雷打不動的鼾聲,雲苓的聲音輕了許多。

她彷彿沉浸到隱約朦朧的回憶中,嗓音悠長細膩:“我小時候想當醫院人事部門的主任,管著所有人的那種,到時候就給所有醫生放假,這樣我爸媽就可以天天在家裡陪我了。”

屠思梓噗嗤一聲笑了,圓圓的眼睛眯成條縫似月牙,她似乎很意外,看似年少老成、理智剋制的雲醫生,孩提時期也會有這麼幼稚的想法。

“甚至有一段時間,我很討厭醫生,覺得是這個職業搶走了我的父母,所以見著我爸媽的同事就跑遠遠的,我覺得我那個時候的態度算得上沒禮貌了。”

兩個女同志,一人靜靜說,一人靜靜聽,而褚菘藍的鼾聲也漸漸緩和,陷入了平穩睡眠中。

“因為我長大了,所以姥姥和姥爺就放心撒手,回雲省老家了。常在家裡的,只有我,還有照顧我的齊嬸兒,特別安靜。”

“但是後來……鄭爺爺他們搬過來了,成為了我們家鄰居,而且那個院子裡還有一顆偌大的柿子樹。有時候齊嬸打掃衛生,他們老夫妻倆看我一個小孩子孤零零的,就常常把我叫過去玩。”

“龔奶奶給我做好吃的小零食,給我講戰場上發生的故事,鄭爺爺還會用木頭削成小玩具逗我玩兒。”

雲苓指向桌面上,過年從家裡拿回來的筆筒,“吶,這個就是鄭爺爺前年給我做的,他真的什麼都會,厲害吧!”

“嗯,很光滑。”

屠思梓沒有掃興,儘管這木筒村裡一般人都會做,但或許城裡能做出來的人不多,所以才顯得分外珍貴。

其實價值不是最重要,難能可貴的是這份心意。

“他們倆其實經常吵架,龔奶奶罵鄭爺爺抽菸,鄭爺爺嫌龔奶奶嘮叨。吵得最兇的一次,鄭爺爺還放話:反正我抽菸肺不好,一定比你先死,早點去地底下,就不用再聽你罵我了。”

屠思梓問:“後來呢?他倆和好了嗎?”

雲苓搖頭,動作似乎有些沉重,“那次,他們倆冷了對方好幾天,然後我每次都得錯開去玩兒。”

“終於有天早上,鄭爺爺實在憋不住了,我上學時碰見他,他說要給龔奶奶買她愛吃的薩其馬。因為龔奶奶喜歡甜食,但醫生說她的身體況狀最好少吃甜,所以他們家裡的糕點,基本都進了我的肚裡。”

“那家店得排很久的隊,從開門前倆小時就有人等了,而且老字號離我們那兒還很遠,他又是走著去的,所以可能下午也未必能回來。”

“他當時還笑眯眯地自嘲道:‘反正你龔奶奶也不會給我留午飯。’”

“那天是週末,所以下午沒課,中午吃完飯後,就去敲門找龔奶奶說話。敲了半天沒人應,然後我自己就進去了,結果發現龔奶奶癱倒在裝菸葉的櫃子旁,不省人事。”

屠思梓瞪大雙眼,心頭湧出一股不好的預感。

“然後呢?”她問道。

雲苓面容哀慟,眼神彷彿籠上一層水霧,氣息中略帶愧疚:“我當時嚇呆了,整個人如木頭般僵硬,甚至不敢上前觸碰她。直接跑回家裡叫來齊嬸兒,然後喊來街坊鄰居們,一起把她送進了我爸媽所在的醫院。”

“那救回來了嗎?”屠思梓的心絃隨之牽動,微微迫切地續。

她還是搖搖頭,語氣稍稍平靜:“沒有,急診科說送來晚了,急性心梗,沒辦法。”

“但你知道嗎?因為他們二老的級別不低,所以那時候是借到了吉普車送過去的,再加上路程不遠,很快就到了。可是,他們還是說送遲了。”

“那就意味著我發現的時候,情況已經不好了。”

屠思梓想到還在外面給老伴兒買糕點的鄭爺爺,不禁擔憂:“那鄭爺爺回來後,豈不是……”

“嗯。”雲苓輕輕點頭,“回來後接受不了打擊,驟然昏厥,也送醫院了。但是由於搶救及時,所以已無大礙。”

“那時候,我被大人要求待在家裡,沒有跟去醫院,就一直坐在家裡門廊的臺階上,看著隔壁的柿子樹,落葉飛舞。”

“晚上,我爸媽回來後,我就去問他們怎麼樣了。”

“我爸無奈嘆息,他說:‘可惜了,如果可以引進那臺國外的搶救裝置,說不定還能有一線生機。’但是由於技術封鎖的緣故,我們國家只能摸著石頭過河,一點點進步。”

屠思梓似乎明白了雲苓態度的轉變,以及為什麼如此執著於科研。

她試探問詢:“你想學醫,現在甚至看理工科的書籍,都是因為這個嗎?”

雲苓沒有否認。

“我總是在想,連龔奶奶這個級別的人,都救不回來,那其他千千萬萬的勞苦大眾呢?”

“她缺的是一臺國外進口的搶救裝置,其他人缺少的可能就是一顆,以國內技術無法合成研製的小藥片。”

“醫生沒有辦法救回所有人,但我不想是由於這種令人感到痛惜的原因。”

其實如果屠思梓不問,雲苓其實已經淡忘初心的由來了。

她現在回家,路過那棵被移栽過來的柿子樹時,已經不會再下意識想起,這是龔奶奶悉心照料的那棵了。

人很健忘,比如這棵柿子樹的來源。

但也很念舊,比如永遠懷念逝去的人。

還有一章,晚上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