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華也咂摸出味兒來了,就是那個何棄亂開藥,導致他兒子遭大罪!

離開之際,他問道:“孟醫生,我兒子這情況,是不是跟那個開藥的何醫生脫不了干係?”

“嗯……”孟琴猶豫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他們和何棄是一個小組的。

如果說村民將責任歸咎於何棄身上,必然會對其治療水平和職業道德產生質疑,那作為同組的成員,最終對他們的信任又能儲存多少呢?

醫生最擔心的就是病人的不信任。

這意味著他們在永勝村的後續工作會受到很多阻礙,難以開展。即使有正式調令使村民們不得不遵守醫囑並配合治療,但患者內心隱藏的排斥也夠他們喝一壺了。

她違心改口:“也不能算是他的責任吧……畢竟他也不清楚傅同志的身體情況,開四環素這類抗生素是最基礎的臨床診斷了。”

實則不然。

如果她作為旁觀者,必然會不留情面地劈頭蓋臉先罵一頓。但無奈於,她不僅和何棄是同事,而且他是組長,她只是副組長。

並非要討好他,只是外在名譽被迫綁在一艘船上,她不得不幫他說話。

傅華不解,打破砂鍋問到底:“那醫生不會都提前問一下嗎?我媳婦兒說他也沒問,就直接開了藥。”

孟琴只得轉移話題:“其實雲醫生應該是把傅同志的身體情況摸清楚了,但是由於她和我們何組長鬧了點小矛盾,所以導致我們並不清楚您兒子的具體狀況,這才導致何組長失誤。”

“不過您放心,我們都是水平很高的醫生,這種小失誤也只是趕巧了。”

她主要想說的其實是最後一句話,至於前面的鋪墊……她心安理得地認為,將包袱甩給雲苓實屬無奈之舉。

孟琴心裡安慰自己:其實她也沒說錯啊!要是雲苓早點把工作日誌交出來,啥事兒都沒有!

但她刻意忽略的是——雲苓才是那個主動交接任務的人。但何棄僅僅粗略瀏覽一遍,就扔了回去,還坦然直言沒什麼用,雲苓這才放棄熱臉貼冷屁股的。

傅華被話題引走思緒,不再追著何棄的責任咬。

雖然他沒聽明白這裡面的邏輯關聯,但這個孟醫生說是雲醫生的責任,應該八九差不離。

回去後,他將此事說與金梅聽,夫妻倆你一言我一語地將雲苓罵得狗血淋頭。

“我早就知道那小年輕沒啥本事,沒想到,居然還敢如此狂妄,把我們承啟可害慘了!”

疼在兒身,痛在娘心。

金梅痛心疾首,恨不得立馬跑到房後,當面破口大罵。

傅華也附和贊同,順道提起兒子婚事的考量:“原本你說給承啟挑媳婦兒,我就覺得此人不妥,女同志獨當一面像什麼話!其實不僅是她,所有女知青都不能考慮。”

金梅心道:你懂什麼?兒子多大能耐當爹的還不清楚?不找個好拿捏還有錢的媳婦,叫他以後咋活?

她是最屬意錢知青的,可惜人這麼久也不沒來,說不定早就找好門路回城了。退而求其次,大不了,那個幹活勤快的褚知青也行,就是看起來沒那麼有錢。

她的小算盤,外人一概不知,包括枕邊人丈夫。

幾日後,雲苓將藥物檢測程式一一走完,也意味著這種特效藥可以規模使用了。

但她出門時,卻發現往日熟絡的村民皆怪異地盯著她,更甚者連招呼都不打,直接裝作沒看見她。

雲苓又不傻,這種現象只有她剛下鄉時,村裡人才會這般對待她,這其中必然出了什麼她不知曉的岔子。

幸虧吳嬸早早就在診所等著,一見人到,便急忙把她拉到隱秘角落,語速飛快:“小云,你知不知道那天晚上傅家老二上吐下瀉的事?這跟你到底有沒有關係?”

雲苓被問得一頭霧水,但仍是淡定反問道:“我知道,但跟我應該沒有關係吧?”

吳嬸探頭探腦地打量周圍,壓低嗓音:“你知不知道現在村裡都怎麼說?”

見雲苓不明所以,她繼續解釋:“他們都說你不好好配合人家大醫生的工作,認為你就是像龐支書說的那樣,故意拖延病情,現在大醫院的醫生來了,你的目的達不到了,就開始搗亂。”

“甚至說你故意害人命,說不定這病毒就是你搞出來的,傳染給大家。還覺得你肯定有解決辦法,自己偷偷吃藥,不然為什麼就你不感染?”

“哎呦喂,那話可老難聽了!”吳嬸說到最後,不忍直言,還偷偷瞄了眼雲苓的臉色。

此言一出,如狼跋其胡,載疐其尾,雲苓實在是進退維谷。

若她這時公佈特效藥的研發成功,那便踐行了要當“救世英雄”的企圖,如龐支書所言,是為獲取村民的信任和崇敬。

若她不公佈研製進度,那就會說她碌碌無為、束手無策,醫術不精還不可一世,直接扣上喪失職業道德的罪名。

而且,她日夜通宵、熬了快半個月的成果,難道就要因為這些不明真相的惡意中傷,便付之東流嗎?

雲苓心想,如果她不是醫生,換做另一個職業,都有任性的權利,大不了撂挑子走人不幹了。

可無論從生命道德還是法律底線來說,一旦她選擇後者,任由疫情蔓延,明明有解決辦法卻不拿出來,冷眼旁觀,那她心裡這道良知的坎兒,就永遠邁不去了。

她對這些話真的無動於衷嗎?

雲苓也不是鐵人,更沒有鋼鐵之心。

確實,她一向秉持譭譽不存乎心,可儘管有多麼隨和、多麼不在意,此時卻如身置雨送黃昏花易落之境。

她輕舒嘆氣,平靜詢問:“吳嬸,是趙叔讓你來告訴我的吧?”

雖是疑問,然語氣已篤定。

吳嬸並未立即否認,主動避開了她的視線,尷尬地將鬢邊兩縷頭髮掖至耳後。

她家那口子不讓她說這事兒,還叮囑她要故意表現得很焦急,刻意將事態惡化,雖然她也不知道為啥,但還是順著丈夫這麼幹了。

反正……平時嘮嗑的時候,不也總願意往嚴重了說嗎?這樣傳話應該不算誇張吧?

這種事兒說嚴肅了,反而對雲苓是一種警示,這也挺好的嘛!

其實這些人的性格都沒有很標籤化,可能原先看起來還不錯的人,總是會做出看似“小事”的反差行為,皆為利益使然。比如吳嬸,她是一開始是善意的,但也會支援丈夫的舉措,無關對錯。再比如趙大隊長,他一開始確實是個老好人,但涉及村子利益時也肯定會有所取捨,軟強迫小云妥協,在他的角度,甚至還可能會覺得很明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