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棵奇怪的大樹,終於讓我下定決心剷除它。

不僅是因為它的魔力會讓許多不明就裡的人反噬,更重要的是那天晚上我親眼見到口口聲聲說不會為之所惑的小白和思南也這樣沉醉於它的誘惑之下。

我不禁感到後怕,如果有一天,這棵樹讓世上所有的人都前來許願會是什麼樣的場景。

人類有著無法滿足的慾望:貪嗔痴,填滿了一整顆心。

只要有了第一次願望的實現,難免就會泥足深陷,一次又一次到這裡來以求自己的夢想成真。

然後,根據我的瞭解,孟婆爺孫倆是不會做虧本的買賣的,所以他們最後的結局早已註定。

只能是在一個又一個的陷阱中越走越遠,最後發現,原來在一開始就錯了。

我不敢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小白和思南。我知道,他們一定不會同意。

可是,憑藉我一隻狗的力量,顯然是無法將這棵大樹連根拔起的。所以,我找到了很久沒見的老朋友。

“點點,這一次,你一定要幫我!”我笑著對它說。

“你不是要解散狗王國了嗎?還來找我做什麼?”點點斜著眼看我。

它曾經一度對我很崇拜,雖然我其實並沒有給過它多少實際的好處。可是在它的眼裡,一個能夠打敗黑桃、取而代之成為狗王國首領的狗,一定不是普通狗。

自從我宣佈瞭解散狗王國的訊息以後,它對我的態度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點點生於斯、長於斯,它對狗王國的感情是我們無法想象,也無法理解的。

“點點,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麼簡單。現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需要你的幫助!”我焦急地對它說。

“急了?需要我幫忙的時候想到我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不知道要怎麼和它解釋,但是,事到如今,在我身邊能夠信得過的,只有它一隻狗了。

“要我幫忙可以,不過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你說!”雖然我大概已經預料到它會提出什麼條件,可是我除了答應,別無選擇。

“我要你不能解散狗王國,你能答應嗎?”點點用一種嘲諷的眼神看著我。

“我……”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再說了君無戲言,我本是說出去的話不能輕易收回。

可是,現在的我並不是君子,我只是一隻手無寸鐵的可憐的狗而已。

“我答應你!”硬著頭皮的承諾也是承諾,更何況,我仔細想過了。這些一輩子生長在狗王國的狗們,突然之間讓他們背井離鄉,另謀出路,恐怕和直接的謀殺一樣毫無溫情。

“你真的答應了?可不許反悔!”點點到底還是個孩子,一會兒又歡天喜地了。

“當然不會反悔!”我既然答應了點點,便是真的下定了決心。既然要和孟婆翻臉,我又何必遵循她的規定呢?

“那你說吧,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我要你幫我鏟樹!”

“鏟樹?”

“沒錯,剷除一顆毒瘤!”

我們一路跋涉來到樹前,我對點點發令道:“點點,上!”

它起初還是躊躇滿志,可是真正站到了這棵樹前,卻又猶豫了。

“我們真的要把這棵樹推倒?”

“對!”

“我可以問一下,你們為什麼要推倒它嗎?”

它以為是我和思南、小白的主意,其實是我自己的意思。

“不是我們,是我!”我說出自己的心思。

“你?你和這棵樹有仇?”點點眨著大眼睛,它不會明白我的心思,也不會知道在這裡發生過多麼可怕的事情。

“這你都不用管,你只需要知道,你幫了我,不會少了你的好處!”我面對著點點,用自己銳利的眼神擊穿它的防線。

“那好吧,不過這種事情是可一不可二,可二不可三,以後我不會再做了。”點點感覺到今天的我似乎有些不同。

我的眼裡多了幾分怒氣,而且全程都非常緊張。

“你這一次還什麼都沒有做呢,以後的事情以後再說。”

不知從何時開始,我也成為了從前我最討厭的那種在磨前拿著胡蘿蔔給驢畫餅的人。

“那我可挖了!”

我們兩條狗就憑著四隻爪子不斷刨開地底的泥土,將這些鬆了的土往身旁鏟去。

由日出到日落,沒有一刻停歇。

到了晚上,我疲累不堪地倒在地上,點點就這樣躺在我身邊。

我們一同躺在地上,看著天邊的一輪明月。

這世上許多時候,我們都向往著自由自在的日子,可是真正的自由是什麼呢?

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為了名利?為了避世,還是為了拯救天下蒼生?

我突然覺得自己的境界又高了一層。

“你說,我們為什麼挖了這麼久,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點點好像發現了我們如今一天的勞動成果看上去是杯水車薪。

“怎麼會這樣?”我說著,用力地一腳踹在了樹幹上。

“哎呦,疼!”那樹居然發出了聲音。

我以為是自己出現了幻覺,急忙問點點說:“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我?不是我!”點點急忙搖頭。

“難道真的是這樹成精了?”我的心一下懸了起來。

“讓我試試!”點點也不由分說地上去直接踹了一腳,這下倒好,那樹竟然發出了一聲怪叫。

彷彿是千百隻烏鴉扯著嗓子在天空劃過,我的耳朵被這無法抑制的噪音侵襲著,彷彿從幾萬米的高空一直跌落下來,讓碩大的鯨魚一口將我吞沒。

“點點,是這棵樹在叫嗎?”

“這……這話……應該是我……問你吧!”點點腳下生風又準備開溜,卻被我一把咬住。

“你來了就別想跑,不過是一棵樹而已。我們是活的,它是死的,它還能追殺我們不成?”

其實我這樣說不過是自己壯壯膽子,作為孟婆施展過法力的神樹,我想它一定沒有我想象中那麼好對付。

“可是它怎麼會說話?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著我?”點點再傻,到了這個時候也應該什麼都看得清楚了。

“放心,它不過是一些障眼法罷了。我們別理它,繼續挖!” 我剛要動手,卻聽到一聲尖叫。

“住手!”這聲音是從樹裡發出來的。

“你終於忍不住了嗎?”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衝它喊道。

這一刻,我只能用這種方式壯膽,我終於明白為什麼越是小體型的狗越是喜歡叫喊,原來只有這樣,才能給自己為數不多的安全感。

“你為什麼要傷害我?”

那棵樹的聲音低沉而粗糲,讓我一時間不知道如何來作答。

“我不是想要傷害你,而是你做的這些事情罪大惡極,我是為民除害!”我心裡有底氣,自然說話的聲音也大了些。

本以為這樹不會再和我多言,沒想到竟然再次開了口:“罪大惡極?從何說起啊?”

“你讓那些人源源不斷地來你這裡許願,然後引誘他們獻出靈魂和生命,怎麼不算罪大惡極?”

那棵樹發出了幾聲大笑,從地上直接傳到心裡,讓我們渾身為之顫抖。

“這是我的過錯嗎?是因為他們有求於我,自願到我這裡來跪拜,三催四請讓我幫忙,我實在不得已才幫的,你說這是不是公德一件啊?”

我一時語塞,似乎它說的並沒有什麼問題。這些人都是心甘情願甚至不遠千里趕過來,怎麼能夠怪這棵樹呢?

“可是,你明知道,他們一定不會有好下場的!”我突然想起那個可憐的小夥子,頓時又有了信心。

“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價的,他們也一樣。”那樹冷冷說。

“但是他們並不知道原來實現願望是要付出代價的,這個代價甚至是生命!”我歇斯底里。

“你錯了,我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們不是不知道,而是被貪慾主宰了大腦,喪失了思考的能力,自然會成為我的奴隸。人類供奉神明,總是想著自己能夠受到神明多少恩澤,若是發現無法實現自己的願望,很快就會把自己親手造的神毀去。事實上,臨時抱佛腳,佛又為何要高看你一眼?想明白這個道理,你就會明白我長盛不衰的原因了。”

我一下愣住了,它的話字字句句都敲打在我心上,我實在是無話可說。

“怎麼說,我們還繼續挖嗎?”點點見我表情凝重,立刻發出了這個靈魂問題。

“我不知道……”我搖了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我對待所有的子民都是一樣的,如果你不想讓自己在乎的人受到傷害,你也可以在我這裡許願,一定會靈驗。”這棵樹說。

我咬了咬牙,始終沒有開口。就差那麼一點點,我就被它說服了。可是,在最後一刻,我忽然想起了什麼,笑道:“既然如此,那麼你能幫我解除身上的詛咒嗎?”

“詛咒?什麼詛咒?”點點一頭霧水。

“這……我恐怕是無能為力。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小如是誰。”

聽到這話,我便越發肯定,這就是孟婆搞的鬼。

“對不起,我想我已經猜到了。”

我對點點搖了搖尾巴:“我們走!”

“等一下!”

我轉過頭去,思南不知何時出現在了我的身後。

“思南!”我驚訝地叫了一聲。我害怕他知道我的所作所為,卻又希望他能夠懸崖勒馬。

“你們剛剛說的我都聽到了!”思南一步一步向我靠近,我本能地往後退著,心裡的矛盾達到了頂峰。

“思南,你為什麼要去許願?還有什麼是你不滿足的嗎?”我問。

“你猜猜看我許了什麼願望?”思南反過來將我一軍。

“有很多很多的好吃的,吃不完的狗糧和肉骨頭!”點點的心裡果然還是隻有吃。

“希望我們和孟婆的對決可以早日結束,獲得一個好結果?”我知道,以他的性格,只有這樣的事情會時刻扣動心絃。

“差不多,不過還差了那麼一點。”思南繼續賣關子。

“思南,你就告訴我吧。不過,不管你要許什麼願望都不能用這種方式。你也看到了,凡是寄希望於這棵樹的人都沒有好下場的,我不希望有朝一日的也被反噬。”我語重心長地說道。

可是思南好像只聽到了我的前半句話,他笑著說:“我的願望是我們可以脫離控制,過上平安幸福的生活,狗王國也不用解散。”

“你……”我霎時眼含熱淚,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如果說是因為掙脫孟婆爺孫的束縛才讓我們走到一起,它許的第一個願望就可以實現。狗王國不必解散,這是因為我,才有的願望。

“我知道,對你來說,認識了這麼多的夥伴,狗王國就是你的家。戰勝了黑桃,你那麼寶貝那根權杖,我就知道你對狗王國還是不捨的。”思南低下頭說。

“可是……不值得。”這一刻,我有很多話想說,但到了嘴邊,又只剩下了這一句若有似無的話。

“如果能夠換你以後幸福快樂,又有什麼不值得的呢?”思南搖了搖頭。

“咦,我好像不應該在這裡,我先走了!”點點還不等我回答,已經自說自話離開了。

“但是這樣,一定會有副作用的,只是現在還不知道這個副作用是什麼。”我喃喃道。

我實在不願意看到思南為了我遭受任何不測。

“你放心吧,有什麼事情都有我擔著呢。”

“我就是擔心你!”我脫口而出。

迎面看到思南繁星般閃動的眼,我忽然心裡有了一種濃烈的愧疚。

我不該在之前還對他有所懷疑,還要瞞著他偷偷摸摸地和點點剷除這棵大樹。

“你不要想著鏟樹了,這不是一棵普通的樹,也不是靠氣力就能夠剷除的。”思南看著我,不知道是我的行為可笑,還是我的表情實在可愛,他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麼?我難道還不知道這棵樹不是普通的樹嗎?我只不過是為了給孟婆一點顏色看看,讓她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負的!”我撅起嘴,再定睛一看,那棵樹又恢復了原狀,和普通的樹沒有任何區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