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孟婆住到了這裡,我就常常趁著有空的時候去看她。雖然她還沒有恢復記憶,可是,精神狀態卻是一天好過一天。
我有時候會帶了好吃的,和她坐在一起,一待就是一個下午。
孟婆也漸漸對我放下了戒心。她每天都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裡,過著日復一日平淡的生活。
一人一狗,漸漸在這個被人拋棄的小屋子裡,度過一段神仙般的日子。
只是,再好的生活若是沒有寄託,也會慢慢變得無聊起來。正如什麼都忘記的孟婆。
她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自己從哪裡來,去往何處,更加不記得從前發生了什麼。一個沒有過去的人,何談未來呢?
她的生活漸漸無聊起來,她也漸漸不再滿足於在這個小小的天地過著平淡無味的生活。
“你說,我從前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我究竟有著怎樣的生活?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孟婆輕輕撫摸著我的頭,口中喃喃自語。
我想,她內心深處一定是很渴望歸去的。
“對了,我前幾日在衣服的口袋裡發現了這個,你知道是什麼嗎?”孟婆說著,掏出了一本扉頁已經泛黃陳舊的書來,上面寫了三個大字——三世書。
我的心撲通撲通跳動著,這正是我夢寐以求想要一睹真容的好東西。
上次在地府,小如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讓我這麼長時間久久不能忘懷。
這三世書裡一定有我想知道的東西。我用幾乎餓狼撲食般的眼神緊盯著那本書看,嚇得孟婆趕忙站起身來:“你餓了?”
我意識到自己的失態,連連搖頭:“不不不,我只是覺得這本書很眼熟,可以給我看一下嗎?”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必須要把握此刻,若是錯過,以後可是再也沒有了。
“這……這東西看起來挺重要的,會不會是不能隨便給別人看的。”孟婆雖然失憶,可居然還是那樣有戒心。
幸好經歷了這麼多,我的大腦飛速轉著,許多話信手拈來:“不會,也許在裡面有你的身世和來處呢!”
孟婆聽了果然喜笑顏開,她到底還是一個單純的小女孩。
翻開書頁,首頁居然是長長的目錄,上面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書寫著各式各樣的名字。看起來,這些名字有的是人,有的是畜生。
我瞥了一眼,很快發現這目錄是按照首字母排序的。不禁感嘆,這地府,還挺先進。
“我在這呢!先看看我準不準!”我指了指我的名字,向孟婆努努嘴。
孟婆順著我的目光所指的方向,根據頁數開啟了那一頁。
只見一陣強光閃過,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些在空中漂浮的氣泡。
這一次,我掌握了主動權。一定要看個究竟。
我上去直接找到我的名字,開啟了代表我前世的泡泡。
這一刻,我身輕如燕,彷彿真的又回到了那個年代。
畫面中,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緩緩戴上金絲眼鏡。三兩步走到一面鏡子跟前,透過那面鏡子,我終於看清了他的樣貌。
他看上去已經不再是青澀的模樣,清瘦的面容與做人時候的我有九分相似,唯一不同的,就是眼神。
他的眼神裡有許多紈絝的跋扈不羈,當然也有未諳世事的清澈。
“今天又去見那個女人?”我聽到一個女聲。
“對。我曾經答應她天長地久,不能不去見她。”
“那我呢?我是你的妻子。”
“我對不起你。”
“不用對不起,我知道,你有你的苦楚。若是當時你真能回去,也不會選擇我。”
“也許一切是命運最好的安排。”
「我」離開家門,一路坐上汽車,很快在一個海灘停了下來。
我見到了一個女人,她穿著灰色木蘭花紋的旗袍,頭髮高高盤在腦後。
不知為何,我依舊看不清她的面龐。
“小如!”我聽到「我」喊。
原來,在小如去世之前,我是見過她的。
“你終於來了,你知道我等你等得有多久嗎?”
“我知道。我……實在沒有辦法。一切都回不去了。”
我聽到海浪聲席捲著狂風,天地間沒有一絲生氣,只有冰冷與蕭瑟在人世間掃蕩萬物疏狂。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
「我」沒有流淚,但是,一種鑽心的痛在身體裡瀰漫。
兩人對視,良久無言。
“我想我應該走了。”
“對不起,我們錯過了好時候。”
“這是我心甘情願的。”
“小如,我答應你,你先回去。我找機會和慧芳攤牌,等我離婚以後,一定回去找你。”
“當初你也是這麼說的。”
“我是認真的!你別忘了,我曾經許下誓言!”
“那……我等你。別忘了你的誓言。”
看到這裡,我再也看不下去了。看來前一世,我是個妥妥的渣男。不僅辜負了小如的一片真心,還傷害了我後來的妻子。
看來我今生今世應有此報!我長嘆一聲。
“你怎麼了?”孟婆歪著頭看我。
“沒什麼,看到了一些傷心事。”我苦笑道。
“哦,你看到的是你的前世吧!”孟婆這時候又清醒了。
“你這本書居然可以看到前世,真是太神奇了!”我故作驚訝,露出禮貌的微笑。
“那有什麼稀奇的,還能看到下一世呢!”孟婆說著就要給我展示。
“不了,我可不想看到我生生世世都做老黃牛!”我只想搞清楚前世的孽緣,這才是我受苦受難的根本,至於下一世,這對我來講可太遙遠了。
“你恢復記憶了?”我突然想到了什麼。
“唉,其實剛才你開啟這本書的時候,我的這腦子裡忽然就閃過了很多畫面,然後,我大概就明白這書是幹什麼用的了。”孟婆攤了攤手。
“那麼,你知道你的身份了嗎?”我側過臉去。
“說來奇怪,這裡面並沒有我的前世和今生呢。”孟婆疑惑地歪了下腦袋。
我不敢告訴她,神者,已脫離肉身束縛,自然沒有前世記憶和來世輪迴。等她恢復記憶,自然就會明白。
“也許是你前世是個大好人,所以早早脫離輪迴了吧。”我說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也許是吧。不過,這本書大概是非常重要的,我可得好好收著。”孟婆說著把這三世書藏到了懷裡。
“那我就不打擾了。”
回去後,披著滿地星光,我在靜謐的夜陷入了沉睡。
好似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我感到自己的身軀逐漸變得僵硬,最後,跌進了一片輕柔的羽毛,隨著微風四處飄蕩。
夢裡我依舊還是那個男人。只不過,一身西裝換成了藍灰色的道袍。
“我難道已經遁入空門?”
正這樣想著,只見自己一步一步往前走去,直到再也無法向前。
“大師,我究竟何時才能夠皈依。”
“修道者修心,你心太亂。”
我依舊回到起點。此刻,身邊不見了妻子,也沒有小如的身影。
我獨自向前,這時候,朝露打在眼前的花苞上,不禁讓我想起李賀的名句“幽蘭露,如啼眼。無物結同心,煙花不堪剪。”既然是西陵下,風吹雨,草草離人語。我也就不再多想,任憑這雨打風吹,只求順其自然,無牽無掛。
“主人,主人,不好了!”一個老者晃晃悠悠地向我走來,看來是我的管家。
“發生什麼事了?”
“聽說,那邊的小如小姐……沒了!”
我的頭一陣劇烈的疼痛,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同一刻一起炸開。
“你再說一遍?”我的雙手微微顫抖。
“小如小姐……沒了。對方說是病死的。”
我的嘴唇幾乎已黏在一塊,說不出話來,直到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怎麼……怎麼會病死?”
“聽說是她自己不肯去瞧大夫,活活拖到香消玉殞的。”
我幾乎喪失了理智,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看著眼前的老管家。
“還有一個訊息,主人你可一定得撐住。”他猶疑了片刻,還是決定把這個訊息告訴我。
“你說吧,我沒有什麼是接受不了的。”我對他擠出一個苦笑。
“夫人她……也快不行了!”
“為什麼?慧芳她明明還很健康!”猶如晴天霹靂,我猛地站起身來。
“夫人前些日子為了小如小姐的事情可沒少傷神,加上近日家中又出了幾件大事,老太太再那麼一鬧,可不就一病不起了。”老管家邊說邊抹淚。
我頓時失了方向,兩個女人,竟要在我的面前同時為我而死。而我,罪孽深重,恐怕是無論如何也贖不清了。
修道者修心,我已涅槃成羅剎。
猛地從夢中醒來,我晃了晃腦袋,幸好我還是二木,雖然依舊是一條狗的身軀,可比起夢中那撕心裂肺的感覺,還是好受多了。
“難道我的前世真的是那麼混蛋的人嗎?那麼,她們對我的詛咒也確實無可厚非。”我失望地低下頭去。
我並不想再看到未來的一世會是什麼經歷,什麼身份,前一世和這一世,已讓我足夠地魂牽夢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