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解決了貓王國的問題後,我過了一段時間風平浪靜的生活。

也許是出於對如今遠行在外、生死未卜的黑桃的畏懼,也許是出於一種迷信,我沒有搬進黑桃的那座工廠,而是在外面的草地重新開闢了一個露天的場所,作為我的根據地。

這段日子裡,我和小白竭盡心力治理狗王國,儘量在自食其力的情況下把這個碩大的狗組織聯盟管理地井井有條。

而那個神秘的忠犬社和狼青犬思南也逐漸在我的生活中慢慢消失,漸漸的,我竟然已經不能回憶起它的模樣來。

“你這才像一條正常的狗。”小白說。

我不知道究竟要怎麼樣才算作是正常,也不明白為什麼做了狗還有這麼多的條條框框將我死死約束。我只知道,現在的生活多少讓我有些厭倦。

日復一日的早會、覓食、流浪、回家……

有的也不過是瑣事纏身,和做人沒什麼區別。

這一夜,天邊的雲沒有一絲色彩,整片天空黯淡下來,四下裡寂靜無聲。

獨自對著一輪明月,我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如果現在有讓我做回人的機會,我會怎樣選擇呢?

其實,真到了那一刻,我也許並不會選擇做回人。

但凡未得到,但凡是過去,總是最好的。

“哎呦,哎呦!”正陷入沉思,遠方接連不斷的呻吟讓我忍不住去一探究竟。

越往前走,我越發覺得這聲音有什麼奇特的地方。

細細想來,這不是狗的聲音,這分明是人!

這裡有人!

我在狗王國這麼長時間,見過也聽過許多狗同僚們被人殘害的故事。雖然這樣的事情並未發生在我身上,我甚至對人類還抱有許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可是,防人之心不可無,我現在終於真正領會這句話的意思。

“你是誰?”我用人類的語言和他交流。

如果他看到一隻狗說人類的語言,會不會大吃一驚呢?我心想。

“我是誰?我不記得我是誰了!”

聽上去是個女孩。

我循著聲音繼續往前走,只見一片草地裡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

我立在遠處,只留下渺遠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回響。

“你到這裡來有什麼目的?”我問。

“目的?我是摔到這裡來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想起許多山精野怪慣用這一招,博取同情,隨後一網打盡。故而甩甩身上的泥土,本想轉身離去。

那女人卻站了起來,我在這一夜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情景。

那女人沐著清輝,從地裡一點一點鑽出來,她的身子極其柔軟,就像一根隨風飄揚的草,在第一縷春風吹到的時候,用盡全身力氣從地裡往外爬。

她的臉在月光的映照下一點點清晰,我看到她的眼神,是那樣的清澈而迷茫。

而這張臉我並不陌生,甚至可以說,是畢生難忘。

“孟婆?”我忍不住高喊。

“孟婆?你叫我?”她撓撓頭。

“孟婆,你怎麼來了?”我終於放心地走上前去。

“我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更加不知道是怎麼到這裡來的。”她的語氣小心翼翼,讓本還有三分疑心的我霎時顧慮全無。

“你爺爺呢?”我又接著問。

可話一出口,我就意識到,她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記得,哪裡還能記得自己的爺爺呢?

“你願意跟我走嗎?”我又問。

她懵懂地點點頭,也許真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才會對我這個奇怪的傢伙如此信任。

就這樣,一人一狗,在如水般的月色下,剝開層層荊棘,踩著吱呀吱呀作響的麥地,聽著四處啾啾鳥鳴,輕輕避開四處歡騰的螞蚱,歡快地往前走著。

“你不奇怪,一條狗怎麼會說人話嗎?”我對她眨了眨眼睛。

“我不知道。我現在什麼都想不起來,頭好疼。但是,我看到你就有一種熟悉的感覺。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她綻開一個花朵般的笑容。

“我們……沒見過。”話到嘴邊,我還是嚥了下去。

“看來我是註定無依無靠無家可歸了。”說著,她的眼角竟然沁出淚來。

珠淚打溼了道邊的白玫瑰,澆灌出一片盛放與搖曳。

我有些不知所措,孟婆的淚,是孟婆湯的藥引嗎?

“別哭別哭,你跟著我,一定吃香的喝辣的。”我向來不會安慰人,心裡想了百轉千回,說出來就變成了這一句最實在的。

“我不怕餓死,我怕找不到家。”孟婆也很直接。

可是,孟婆的家,會在哪裡呢?

“我們馬上會到一個地方,那裡都是像我這樣的狗,你放心,它們都是很友善的。”我急忙補上一句。

“可是,這裡終究不是我的家。”孟婆停下了腳步。

我仔細觀察她的容顏,這才發現她看上去竟然真的像個孩童般,瘦小的身材、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不要緊,過段時間,我會幫你去找你的家。”我繼續說。

她跟在我身後,一路走到我們的營地。我這才突然想起來,她和我們不同。

她雖然是孟婆,但是她終究還是人身。

人與狗是很不同的。

狗喜歡自由自在的天地,喜歡在無垠的曠野撒丫子奔跑,喜歡在那瞬息萬變的世界享受自然帶來的歡喜。

可是人不同。人講究有瓦遮頭,有衣蔽體,喜歡安穩的、不變的生活。

我想起了黑桃的那個秘密工廠。自從它離開以後,我們再也沒有進去過那個地方。誰也不知道那裡究竟是什麼景象。

這一次,既然孟婆來了,我只能重新啟用這個地方。

“跟我來!”我繼續帶著她往前走。

“汪汪!”我們在工廠門口聽到幾聲犬吠。

“它們在說什麼?”孟婆好奇地探頭。

我無心理會孟婆,因為這兩條狗正是點點和小白。它們在工廠門口竊竊私語,好似有什麼大事一般。

我做了一個“噓”的手勢,表示讓她不要出聲。隨後,我又拉著她蹲了下去,茂密的草叢恰好將我們擋住。我豎起耳朵,默默聽它們在說些什麼。

“點點,你可要把這個大門看好了,不許任何狗和人進去,知道嗎?”小白拿出了「上司」的威嚴。

點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為什麼?這不是黑桃的地盤嗎?”點點不解。

“不該你問的不要問!”小白突然放大了聲音。

點點睜大了眼睛,不敢說話了。

我當機立斷這個小白一定有事瞞著我,故而衝上前去。

“那我可以問嗎?”我看著小白,用一種近乎壓迫的聲音打在她的臉上。

“哦,你來了。”她卻是不慌不忙的模樣,似乎早就料到我會出現在這裡。

“黑桃的工廠究竟有什麼秘密?”我也不再拐彎抹角。

“你想知道,可以自己進去看個究竟。”小白這副鎮定的模樣倒讓我慌了心神。

“所以,有我不能看的東西嗎?”真到了這個時候,我就不免退縮了。

“你自己進去看看不就知道了,不過,可別怪我沒提醒過你。”小白笑了。

她這樣一說,就讓我立刻退避三舍。只是,身後的孟婆還呆呆地站著。

“對了,這是孟婆,我想給她找個地方住。”我這才想起給小白介紹孟婆。

“孟婆?是我想的那個孟婆嗎?”小白皺起眉頭。

“點點,這裡沒你的事了,你先去吧。”我對著一邊豎著耳朵的點點說。

“好嘞,不過你們有好處的時候可別忘了我啊!”點點說完,飛一般地跑了出去。

“現在可以說了吧。”小白還是那樣不慌不忙的模樣。

“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那個似夢非夢的事情嗎?她就是我夢中見到的那個,一點不騙你。”我指了指孟婆說。

“可是,她不是應該在地府待著,怎麼會到人間來。”小白用最小的音量說。

可孟婆卻好像也聽到了什麼,湊過來問:“你們知道我是誰?”

“啊,不……不知道。我們就是探討要不要把你安排在這個廢棄工廠。”

“條件艱苦些也無妨,我不介意的。”孟婆以為我們是害怕她嫌棄。

“哦,這個工廠是狗王國從前的領袖住的,所以……”我尷尬地笑了笑。

“不礙事,既然你們不方便,我還是另尋去處吧。”孟婆說著就要離開。

“等一下!”我趕緊叫住她。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們有更好的地方安排。”我笑著說。

“啊?”小白張大了嘴巴,顯然是覺得我胡說八道的能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我沒有告訴她的是,在我們營地附近,我早就尋到了一處寶地,給孟婆暫住也不是不行。

沒有告訴她的原因也很簡單,那塊風水寶地是不知哪個人留下的,裡面的傢俱已經有些陳舊了,看來應該是這裡的人遠行或者去世,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如果讓小白知道了,她大概又要說我整日做些犯眾怒,大逆不道的事了。

我從前選擇三緘其口,可是到了這一刻,迫不得已的情況下,也只能從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