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思量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須馬革裹屍還 一兩春風穿堂 加書籤 章節報錯
阿笙看著沈自軫融不進笑意的眼,往後靠了靠。
“你不來皇帝也快沒哪個耐心聽我掰扯了。”
沈自軫聽她這話,輕輕哼笑了一聲,卻不接這話茬。
“竇家就這麼將女兒送到安南,若是那魏徵當真有異心,竇家在帝京便是如履薄冰。”
阿笙靠在馬車上,側目看了看沈自軫。
“那能怎麼辦?”
“一個落魄的魏徵竇氏容得下,一個發跡的魏大將軍竇氏又豈敢此時與他談棄婚?”
“更何況,魏徵如今表面上迎合皇帝,頗得聖心。”
“難道我去與外祖父說,這個人有異心,阿姊不能嫁?”
“那也得他老人家相信。”
阿笙嘆了口氣。
“你也知道,魏徵此次進京便是衝著竇氏來的,即便我將硬話說在前頭,他也未放棄我阿姊……”
阿笙不由想起了府內的那一團糟心的事,這口氣便嘆得更長了。
此時魏徵起勢,她若潑冷水,別府未必會念她的好。
說到這,她扯了扯唇邊的笑意。
“不過,薛老夫人還在帝京將養著,魏徵想必也會有所顧及。”
“而且,有魏徵在,若來日竇氏當真出了什麼事,也能有條退路。”
“阿姊遠嫁未必就是一件壞事。”
沈自軫見她也是頗為為難,微斂了眉目。
如今竇晨曦遠嫁安南,竇遠勝入仕,竇家二子難成大事。
若是竇家那偌大的家業交由阿笙擔起來,那麼她這贅婿便是招定了。
見她忽然不說話了,沈自軫微微嘆了口氣,放緩了聲色。
“安南那邊我會讓人看著,倒也不至於讓你阿姊孤立無援。”
聞此,阿笙笑著點了點頭。
此時,緩行的馬車被人攔了下來。
來人是如意殿的內官。
“竇姑娘,貴妃娘娘有請。”
阿笙見沈自軫當即眉目清冷了三分,遂低聲道:“無礙,辛黎不會害我。”
聽聞她這話,沈自軫放緩了神色,“我在宮門處等你。”
阿笙點了點頭,遂下車駕與那內官往如意殿而去。
待阿笙下了車馬,沈自軫不由往後靠了靠,他神色微垂,目光在若有若無的帝宮燈火下變得深邃難明。
一個在南的封疆大吏……
念及此,他不由勾了勾唇。
夏利川的江東大營有裴氏族兵看著,西邊的郭定坤手中兵力不足,亦無多餘錢財,不成氣候,而北邊有北胡族與陳國抗衡,唯有這安南關,與之較量的都是些嘍囉。
魏徵要在安南關起勢可謂佔盡天時地利。
只這“人和”,卻還要看竇氏的態度,畢竟行軍要消耗錢財。
這才是沈自軫欲意從阿笙的話中聽出來的東西。
既然阿笙無意多助魏徵,那這魏徵便可暫時放一放。
他理了理略有些褶皺的衣袖,動作和緩。
如意殿內,阿笙隨著內官在側殿候著。
辛黎本已經安寢,聽聞竇氏姑娘被急召入宮,復才著人去詢問。
良久,阿笙聽得內官報,娘娘有請。
她低垂著頭跟在內官身後,入正殿覲見。
高座之上,女子一襲華服就這般披在身上,她半支著頭似乎還有些疲乏,就這麼睨了阿笙一眼,便讓內官都退下了。
待人走盡,辛黎指了指一旁的寬椅,阿笙遂不客氣地坐了過去。
見她這副並不懼自己的模樣,辛黎不由笑出了聲。
自她入宮之後,就連那個曾經隨意指點他人性命的兄長都對她變得恭敬起來,更莫說這一殿的奴才和後宮裡的那些女子們。
辛黎抬眼看向阿笙,她的眼中沒有卑顏屈膝的討好,還是如從前那般澄亮。
她一向是個膽大的。
辛黎攏了攏身上的袍子,問道:
“你阿姊可出城了?”
面對辛黎,阿笙卻未撒謊。
她既然沒問皇極殿來的內官,而是直接問她,要的便不是同一個答案。
阿笙無意惹怒她。
“跟著裝貨的隊伍已經離開了。”
若今日沒有她這一番鬧騰,城門衛那邊也不會放鬆警戒。
如今不見人再來報,那麼竇晨曦應當已經成功離開了。
辛黎見她坦誠相告,便也就直言了。
“莫再與合德走得過近了。”
這話說得沒來由,辛黎知曉阿笙必然會問,遂繼續道:
“她的那個好弟弟,我的好侄兒,得到她在前朝的人脈後,轉手就將她賣了,來獲取皇帝的信任。”
“皇帝如今得知合德與前朝官員之間的牽扯,再不信她了,在她身邊安插了不少人手。”
“她如今已經淪為棄子,不值得多費心神。”
聞此,阿笙想起了秋獵場上見到的大皇子,看著幾分庸鈍。
見阿笙微微蹙眉,辛黎不由嗤笑。
“他三歲便在我兄長的指導下接近合德,你還真當他是個只會沉溺於酒色的庸物?”
阿笙聞此,卻是一聲嘆息。
辛黎見她一副可惜了的模樣,倒是好奇。
“怎麼?難道你還是真心為合德謀劃?”
阿笙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公主殿下若是男子,也不至於到如今這個地步。”
辛黎贊同阿笙這話,若是合德是男子,哪裡還有別人的事。
“若她膽子再大一點……”
阿笙這話如呢喃一般,但還是被辛黎聽了進去。
只是她這話未完,辛黎不知她究竟是想說什麼,便也作罷。
“所以今日,娘娘喚我來所為何事?”
見她問得正經,辛黎又端起了笑意。
“我兄長如今為了幫他好侄兒坐上東宮之位正四處籠絡朝臣,在前朝諫言,還透過人與你祖父有過接觸。”
話說到這,阿笙的神色頓了頓。
“竇氏是天家的錢袋子,又曾施恩於帝京眾多世家,有了竇氏的支援,辛氏如虎添翼。”
“他為了與竇氏結盟定會不擇手段。”
阿笙想起了此前辛弘文刻意的接近,但在她坦白自己無意於他後,辛弘文便再少出現。
“弘文是他的長子,也是他最看好的人,自然是他認為聯姻最合適的人選。”
“之前,他是為了那個秘密,現下卻是為了拿下你整個竇氏,這一次,他不會再允許弘文私自退卻。”
辛黎細細地看看阿笙的反應,若是她露出半點不願,她便可趁機施恩,將這位深藏不露的竇二姑娘收攏為自己所用。
然而,阿笙聞此卻是輕挑眉目,帶上了淺淡的笑意。
“娘娘,您也說了,竇氏是天家的錢袋子,天家尚在,辛氏便為了大皇子來接觸竇氏,這番舉動在天家眼中可是忠誠之舉?”
阿笙見辛黎聽完自己這話後愣了半晌,而後卻是大笑出聲。
辛黎的反應讓阿笙只覺莫名。
“娘娘不提醒辛家主?”
辛黎幾乎是捧腹大笑,半晌不能收場。
末了,她抹了抹自己眼角笑出來的淚,仿似當真遇到什麼天大的喜事一般。
“我為何要提醒他?”
辛黎那雙媚眸當中浸出了三分恨意,但後面的話她卻未再多說。
阿笙微微一愣,卻見辛黎收了神色,看向自己。
“如今前朝都在傳,皇后與太子,辛氏只能再得一位。”
“我兄長自然是想推大皇子上位。”
“但是我不會讓他再犧牲我一次,我既已進宮,便要坐上那最高的位置。”
辛黎看著阿笙字字鑿鑿,“阿笙,幫我坐上皇后之位。”
夜風徐徐,阿笙看著辛黎眼中的認真,一時不知如何開口。
阿笙看出她眼中的不甘和許多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辛黎這段時日到底經歷了什麼,但在辛黎如今的這雙眼睛中,她看到了對權勢的慾望。
見阿笙並不答話,辛黎有些急了,“你若幫我,合德能給你的,我照樣能給!”
阿笙知曉辛黎與合德的不同,辛黎的眼中只有自己,即便她位子再高,阿笙也不會選擇她。
但阿笙也知道辛黎如今正受寵,自己得罪不得。
“娘娘,您何須我的幫助。”
阿笙的聲音緩緩,“弘文大哥是有大才之人,他才是能幫到您的人。”
辛弘文是辛家下一任家主,他又與宗親王交好,無論哪邊的立場,他都與辛啟正不甚相同。
因此辛黎最應該拉攏的不是阿笙,而是辛弘文。
阿笙話剛出,卻看到辛黎猶豫的神色。
她本欲問清楚,卻聽得內官來傳,皇帝即將駕到。
辛黎聞此,眼中的不耐顯而易見。
阿笙這才起身,見禮退了出去。
待行至宮門,阿笙便見到那高聳的城牆腳,還停著一輛素樸的馬車。
他說了,會在此等她。
阿笙掀開簾幕入內,見那人靠在馬車上淺眠。
她輕手輕腳,唯怕驚醒了他。
看他今日穿著,當是在府中接到訊息便來了宮中。
從前她亦不敢想,那個禮教無雙的裴鈺能放下矜貴,成了這素樸清廉的沈大人。
阿笙趁著人尚未醒,悄悄往他身旁又坐近了些。
她靜靜地看著宮門處的燈火微微照亮那人的輪廓,這磨骨皮雖在臉上,但卻不改人的骨相。
阿笙仿似還能認出這張假皮之下那一身神仙骨。
可這沈大人終究還是裴氏那矜貴的家主。
念及此,阿笙的眸色暗了暗。
“你在看什麼?”
沈自軫雖用的是那番普通的皮相,但裴鈺的那雙眼睛卻是天下無雙。
阿笙猛地撞進那一片深邃裡,一時慌了神。
那人見她慌忙轉頭,仿似沒見到她臉頰的緋紅,笑著告知馬伕啟程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