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紹被叫進,內裡趙禎對包拯提出了讚賞,“這兩年三司得虧是包卿管著,每年的結餘也比之前要多。宋祁在任的時候,朕召他們奏對,問問錢糧稅收上的事,不但沒頭緒,對於司中諸事也都是語嫣莫詳的,不是大概,就是估計,再不然就是回去查明奏上,都是隻會死讀書的糊塗蟲兒。。。賬目也都不慎清晰。”

“朕若記得不錯包卿已經年過六十了吧?”趙禎話鋒一轉詢問包拯道。

“回陛下,臣犬齒六十又三,屬豬的。”包拯見到趙禎詢問他的年紀先是一怔,隨即開口說道。

趙禎偏臉想了想,道:“記得誰說起過你屬牛的嘛!”

包拯黝黑的臉龐上浮現一抹紅暈,隱藏在黑色的面板之下眾人倒是沒看出來,嘿的一笑,“那是先汝南老郡王給臣私封的外號兒。。。說臣犟起來是頭倔牛。”

在場的宰執大多聽過傳言包拯是屬牛的,此時恍然,都是不禁一個莞爾。

“六十三歲年紀並不高大,瞧著卿身子還算健碩,還可為朝廷出幾年力,管好這個天下第一賬房,如今朕屬實無人可用,你也不急著請辭,再幫朕幾年,朝廷離不開你啊。”趙禎說的情真意切。

包拯聽到,便忙要起身。

趙禎說道,“不必如此,坐,坐。”

“歐陽卿為國掄才倒是選出了一批可用之人,只不過他們還年輕,擔不起重擔,如今正需要你們這些老臣多幫襯提攜。”

“臣等明白。”眾位臣公異口同聲的說道。

“臣袁文紹,拜見陛下。”袁文紹見到趙禎說完,找了個空檔開口說道。

“你也坐,今兒本來是準了你的假的,不過有些西北的事還得你這個提出了平戎策的人來商議。”趙禎嘆了一口氣說道。

“陛下是要對西北用兵。”袁文紹詢問道。

趙禎剛剛提到了平邊策,他剛才又聽包拯報了一連串的賬,猜到了只怕是西北出了問題,不然不會這麼急切的通知他。

包拯報出這麼一串賬應當是持反對態度的,打消趙禎要西征的想法。

袁文紹在心中揣度著。

趙禎示意薄鼎臣將軍情和袁文紹交流一下,扭頭和韓章商議事情。

“唃廝囉病重,西夏入侵他的部落,他的幾個兒子都不成器,如今節節敗退,唃廝囉上奏請求朝廷援兵。。。”薄鼎臣一份摺子遞給袁文紹,同時將剛才議論的事情告知給了袁文紹。

一旁的英國公也湊了過來。袁文紹和他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三人圍繞著情況交流意見。

都說三角形是穩定的,如今夏周遼就很是穩定。當初李元昊強勢見誰捶誰,大周將在西夏南邊的吐蕃唃廝囉部落拉入了陣營,對抗西夏,三方勢力在西北,形成了一個穩固的三角形,十數年相安無事。就如同當今周夏遼三國一般。

袁文紹在心中琢磨著奏對,一邊仔細的聽著趙禎和韓章的奏對。

大致明白瞭如今的局面。

趙禎想要趁機出兵支援唃廝囉,同時為拿下河湟之地立下橋頭堡。

日後拿下河湟一線,到時如此向西可攻打西夏西涼府,打通絲綢之路,向北可進攻天都山,劍指靈州。

這也是袁文紹所提出來的平邊策的第一步。

但是朝中眾臣都不同意,河湟之地在大部分宰相眼中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一旦拿下每年要耗費大量銀錢,更何況趙禎還想組建大量騎兵,對於如今將將收支平衡的國庫財政是一個大的考驗。

在韓章這裡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的趙禎,長嘆一口氣。

“願陛下收斂好戰之心,五年之內口不言兵,積蓄力量,與民更始,施恩於天下。”曾公亮見到韓章反對也鬆了一口氣奏對道。

趙禎無數次想改變眼前的局面,掙扎過,嘗試過,但是他都失敗了,如今他只想為後世有為之君鋪路,讓大周的統治不至於在紙醉金迷之中消散。

“平昌侯你的意見呢?”趙禎詢問著袁文紹。

“臣覺得可以屯兵秦鳳路,眼下雖不是收回河湟的好機會,但是我等不能眼看著河湟之地落入西夏手中,哪怕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不能允許,一旦西夏拿下河湟之地,必然實力膨脹,大周的西北壓力更大。”袁文紹斟酌片刻,選了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折中的法子。

“不能出兵的話,也可從涇源路與秦鳳路調集些物資支援。讓唃廝囉有著和西夏打下去的勇氣。”

如今國庫壓力大,朝廷的諸位宰執都怕西北打成一團粥,攪和進汙泥之中。

“唃廝囉雖然年邁多病,又遭逢新敗,然則根據戰報之上的描述來看,家底還在,還有不俗的力量,有點誘敵深入的意思。西夏那個小皇帝,還是有些年輕了,這兩年攀上了遼國,目空自大,對著咱們和青塘不斷的挑釁,小勝不斷,然則驕兵必敗,西夏必然中套,唃廝囉部勝面不小。”韓章站了出來反對袁文紹的話道,他也是知兵的。

“英國公怎麼不說話?”趙禎看向了英國公詢問道。

“臣在思索日後拿下河湟之後的善後之事。”英國公張輔回答道。

“哦,你說說看。”趙禎當時來了興趣。

“河湟之地,拿下不難。難得是善後以及大軍駐紮的事。袁侯的戰略沒什麼問題,唃廝囉在防守的時候作為盟友自然是不錯的,不過咱們要攻打西夏的時候,只怕唇亡齒寒,他不會盡心。所以反攻的時候河湟之地必然要掌握在我們手中。如此就算是蠶食西夏也會更快。”張輔先是肯定了袁文紹戰略上的正確。

“不過正如袁侯所言,如今卻非良機。”

“卿覺得何時是良機?”趙禎詢問道。

“唃廝囉死後便是良機,臣對西北瞭解不多,但也知道唃廝囉部以及下屬部落組成的唃廝囉王朝全憑藉著唃廝囉一人的威望維持著,如今其雖到暮年但是唃廝囉未死,上下一心,外人確實不好啃動,西夏兵起倉促,不過是急著向遼國表忠心,威脅不會很大。”張輔說道。

趙禎聽罷點了點頭,打消了如今出兵的心思。“如今還未拿下,卿卻想著治理之法,有點紙上談兵的味道了。不過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有這個想頭是好的,你繼續說。”趙禎笑著說道。

“唃廝囉威望太盛,膝下子嗣平庸又各有野心,圍繞在他周邊的部落也都是如此,到時候必然分崩離析,朝廷到時招撫並用,分而治之,必然能全得河湟之地。”張輔說道。

“河湟之地,党項吐蕃漢人各族都有,單單漢人統轄,是非多民俗又不通,激出事端來殊難料理,以臣愚見,不如劃分六州,每州駐軍五千,不要徵賦,也不干預當地,每年收上來些馬匹就行,等於一所行營驛站。各地部落頭領各劃地盤,各自為政,分而治之,大事出來隨時能彈壓,也能對西夏保持防禦之態,暫時不會引起忌憚,等到力量積蓄足夠了,便能向北對西夏發起進攻。”張輔侃侃而談。

趙禎將目光看向了薄鼎臣。

薄鼎臣一雙蒼勁的眉毛壓的低低的。他似乎思慮的很深,聽著張輔的話,瞳孔之中幽暗的光閃爍不定,聽完張輔的話,抬起頭看向趙禎看向自己,忙含笑一躬身,說道。

“英國公可謂算無遺策,分而治之,劃地為牢,到那時各自地盤利益不一,便不會起什麼爭端。但是臣倒覺得河湟能派上大用場,這般消化雖然穩健,耗費也小,但是終究耗時耗力,臣以為不設州府,要設立幾軍派駐重兵,將秦鳳路大軍向西移動。。。”

薄鼎臣掰著手指頭一一劃算,仰著臉看著靜靜聽著的趙禎,“這樣常駐兵力就有七萬,作用已經不止安定當地的事了,向北可以進攻蘭州,切斷西涼府,向西可以打通絲綢之路,向南則可以威懾吐蕃各部,使他們沒有心思。”

趙禎心中也有一張地圖,隨著薄鼎臣指指畫畫,心中的河湟之地確實愈發的重要了起來,“加上徵兆的蕃兵這是一支超越了十萬人的部隊。”

“作用確實不小,但是一到冬日,道路氣候不好,或是西夏派軍襲擾糧道,大軍的營房建築,糧餉供應,日常要用多少萬銀錢。”趙禎將目光看向了包拯。

“七萬大軍,一個月光是正項的餉銀都得十三四萬貫,要是運糧,運蔬只怕一年得二百萬貫。”包拯粗略的計算著。

“二百萬貫,倒是值當。”趙禎點了點頭。

“可以一人耕三四畝田,這些地方雖然不富庶,但是一人三四畝田加上些菜地,令向當地吐蕃人購買肉食,足以維持日常所需。只需要從秦鳳路向當地運送些儲備糧足以。至少可為朝廷一年剩下五十萬貫。”袁文紹說道。

“好,集思廣益,就該這樣。如今方法有了,連善後也都想到了,就差天時了。”趙禎說道。

。。。。

隨即趙禎對著幾個正襟危坐的宰執注目許久,似乎不勝感慨,對著殿內跳動的蠟燭徐徐的說道。

“由不得朕停下來,朕這些年細思自古亡國之途,一是急徵暴斂,百姓不堪其苦,於是揭竿而起,秦修長城,隋掘運河,都是想把數代之功,於當代完成,一下子江山糜爛了。二是吏治敗壞,政由賄出,潰爛頹敗日復一日,好比一個人身染重苛,體氣弱了,百哀齊至,什麼風寒磕碰都經受不起,兩漢之亡是如此,兩晉與前朝也是如此。或災荒,或外族侵犯,都抵擋不住。大周先天不足,本就艱難,先未收復燕雲,如今又丟了西北,周邊形勢複雜,皇朝不安固,外患如此,內憂也是如此。”

“如今天下太富了,庫裡的銀子也多了起來,但是花錢的路子確實也越來越多了,但是軍隊,天下的官員也是越來越爛了,各自都想著賺錢,軍隊是,朝廷的官員也是,賺錢的門路也太多了!從縣,州,路,一層一層底下先爛了起來,官員們是一群一夥的貪婪,藉著辦差之便,上下里外其手掏弄國庫,雖不加捐賦,但是暗地裡官商勾結弄銀子,官員從中折扣取銀,或者官員自己偷偷經商,更有藉著刑獄官司發財的,盼著境裡出田土糾紛,盼著兄弟鬩牆告狀,盼著有人命官司。。。”趙禎語氣陳靜的訴說著。

“山陽縣,藤縣,濟陰縣……”趙禎一口氣報了十幾個縣名,“這些縣官司報上來,原告被告都拘押起來,一村的人都傳過去作證,卻不審不判,一拘著就是幾個月,人們急得熱鍋的螞蟻似的要回家務農,趕農時,就得給他們塞錢,塞飽了再判。判了之後州里再駁回,調到州里故技重施一遍,務必將富的榨窮,窮的榨乾,半點兒油也擠不出來才撂開手!至於借河工,接皇差發財的,認真要查辦,恐怕也要抓的乾乾淨淨,一人不留才成。朕夜半批閱這些摺子,常常氣的繞室徘徊憤懣難免,恨不得硃批一筆全部勾紅了他們!可是……不成啊!辦事的也還是他們啊……”趙禎像是被什麼嗆了一下,突然一陣咳嗽,咳得漲紅了臉,一旁的吳內侍連忙走過來替他捶背。

卻被趙禎一把撥開,趙禎神情沮喪的說道,“你們說說,是國朝對他們還不夠優待?”

“臣等愧為朝廷宰執,還請陛下降罪。”眾人聽到趙禎的質問連忙請罪。

“你們我是相信的,不至於做這些事。”趙禎擺了擺手,拿著吳內侍遞過來的帕子,繼續說道。

“文官如此,武將也好不到哪裡去,吃空餉的,喝兵血的,私自在邊疆做生意,將茶鐵等違禁之物賣給西夏的。。。。”趙禎沒理會他們請罪坐回了座位自顧自說道。

“如此這般,不收回燕雲,實在折騰大周的體氣啊,到時外敵入侵,難免不重蹈西晉後塵。”趙禎感嘆道。

“朕只想著如今多做一點,他日子孫後人有志者也能少做一點。”趙禎長嘆一口氣說道。

“包卿,朕讓你在三司之中待著,不但看重你的能力,朕更看重你的品格,面對金銀不被其腐蝕。你也要理一理財,你和韓章多通通氣,如今朝廷之上偷雞摸狗小貪小取,先放一放,大案,要員犯罪的,典型示範!按律抄家的抄家,該貶官的貶官,該流放的流放,不要手軟。”

“是。”

“今兒索性多坐一會兒,你們接著談,想法都不錯。”

。。。。

袁文紹從宮門口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巳時,到了未時初刻。

袁文紹連忙翻身上馬直奔壽山伯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