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文紹跟著天使直入崇政殿。
“臣袁文紹,拜見陛下。”袁文紹行作揖禮。
“袁卿來了,給袁卿賜座。”見到有人進來趙禎抬頭看了一眼,嘴上吩咐著,然後繼續將目光對著手上的書本。
內侍們搬來一張小凳子放在身側正對著官家的地方。
袁文紹道謝之後,半坐在小凳子上。
“等朕把這一段看完。”趙禎嘴上說著。
袁文紹沒有說話安安靜靜的等著,畢竟大老闆都發話了,他還能說什麼。
這崇政殿袁文紹還是第一次來,這裡才是大周官家日常接見大臣的地方。
不過袁文紹雖然好奇,但是目光也沒有亂瞟,視線範圍大致就在趙禎書案前的一塊地方。
上次的福寧殿是大周皇帝們的正寢,日常的吃飯休息都在那裡。
屬於臨時的接見。
“袁卿上次上的奏書很有文采啊。”等了不到半刻鐘,趙禎放下了手中的書對著袁文紹說道。
趙禎的話一下子將袁文紹神遊天外的思緒給拽了回來。
袁文紹稍稍斟酌開口道,“臣,是一個粗人,雖讀過些書,但是文章寫的是大白話,都是府裡的賓客們幫著潤色的。讓官家見笑了。”
“你倒是個實誠的,不過武將也是要讀書的,不只是兵書,史書,論語,春秋多讀些書開闊開闊眼界視野。”趙禎開口說道。
“是。”袁文紹說道。
“把朕平日裡喜歡讀春秋,拿給袁卿。”趙禎對著一旁的內侍說道。
“臣多謝陛下賞賜。”袁文紹起身行禮道。
“坐,坐。”趙禎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對著袁文紹說道。
“你上次寫的練兵實策,還有平戎策朕覺得很有見的,你是個有遠見的。”趙禎誇讚道。
“臣愧不敢當,都是在軍中歷練總結出來的。一家之言,臣也不知道自己說的對不對。”袁文紹說道。
“朕和幾位宰相都看過,覺得若能施行,必然能改制軍隊提升戰力,你能看清楚軍中的弊病這就很好,如今大周立國百年,處處都是弊病,朕登基之時曾立志清掃積弊,可惜啊。”趙禎說到這裡感慨萬分。
“陛下治下,百姓安居,國家富庶,弊病自然有,然歷朝歷代都有弊病,正如事物有對立的兩個面,如今朝堂之上眾正盈朝,總有解決的辦法的。”什麼場合說什麼話袁文紹還是知道的。
“哎,你說眾正盈朝?前些日子民間有一首《陋室銘》,好嘛,如今的官是‘官不在大,有權則明;職不在長,有錢則靈。’‘談笑有商場,往來皆灶丁’!有個地方縣令在他的衙門前寫了三不要–不要錢,不要官,不要妾–有好事人用小字在下面註腳。不要錢,嫌少;不要官,嫌小;不要妾,嫌老––貪婪,卑汙,長此以往,激起民變也未可知。”趙禎搖了搖頭說道。
趙禎的話一下子給袁文紹給整不會了。
袁文紹的心被趙禎沉重的語氣壓的有些窒悶。袁文紹稍稍穩定了一下說道。
“陛下高居九重,心念百姓這就是至明。如今朝堂之上,富相公,韓相公還有幾位宰執和朝廷重臣都是國之肱骨,良實精白的臣子。就是前些日子被降爵降職的甘帥,也是國之肱骨,現在可以說是明主在上,正人相輔,不至於出什麼大亂子的。百姓只要有口飯吃就不會出什麼亂子。”
甘正德在陝西事畢後便被召回了京城,由於損兵折將,原本的侯爵被降到了伯爵,差遣一半都加了個權字,就連陝西經略使這個最重要的差遣也加了個權字,還有散官降了三級。整體算下來,待遇去了一半。
袁文紹說的這些話倒也不是在吹捧趙禎,趙禎確實不錯了,起碼是個有識人之明的皇帝。
“兩頭好,但是中間有弊。”趙禎反覆的咀嚼著袁文紹說的話,目光流動。
趙禎坐的太久了,站起身子徐步踱著,“這個見識有意思,倒是頭一次聽說。”
聽到袁文紹說甘正德他也沒說什麼。
突然他頓住,陷入了思索,其實他不止一次的和大臣們說過吏治腐敗,可惜沒多大用,貶了那麼多官,但是起不到震懾的作用。
他登基以來勵志要改變積弊,慶曆新政是他做出的試探之舉,但是他發現一來自己是個耳根子軟的,沒有堅定的決心,二來好像慶曆新政的改革是有問題的,並沒有深入。所以就在剛開始不久後便緊急叫停了,慶曆新政雖然失敗但也培養了一批大臣,韓章,歐陽修都是好的。。。他覺得這裡邊有點什麼道理,卻一時揣摩不透。
袁文紹見到趙禎沉思,也沒說話。
“怎麼不說了?”過了一會趙禎回過神來,這才想起來是和大臣在議事,詢問道。
袁文紹見著趙禎比較少,也就這半年多朝會的時候見過,單獨奏事也只有上次上了奏章後趙禎吃飯的時候召見,也只是趙禎問他回答。像這樣侃侃而談,還是頭一遭。
“陛下,臣怕說錯了什麼,您這問的是國家興亡的大計啊。天下決策系與您一身,臣就怕剛才所言不對。”袁文紹說道。
趙禎聞聽此言不禁一笑,“你又不是孔子,誰要你字字珠璣,不出紕漏?國家興亡大計匹夫有責,何況你是大臣。”
“臣,讀書不多,閱歷也不豐富,那就斗膽再說幾句。”
“你說,你之前的話朕聽著很有道理,繼續,繼續。”趙禎擺了擺手說道。
“剛剛陛下說整頓吏治,臣不敢諫言,就從臣稍微有點長處的帶兵說,希望能對陛下有幫助。”袁文紹將話都說在前邊,這樣就是出事了也怪罪不到自己頭上。
另外他也知道,宮中的事,戒嚴的時候,是真嚴,一隻鳥都飛不出宮去,但是平常的時候,那就跟篩子一樣。
朝中文武大臣,諸位宗室,勳貴,外戚,他們的眼睛都盯著宮裡。
皇帝見了誰,說過什麼話,都會傳出去被反覆的揣摩。
然後緊著著說道,“就帶兵這一層,不能叫士兵閒著,軍營之中計程車卒大多都是單身漢,閒著他就要想家,想女人。。。”袁文紹說著,趙禎和身邊的內侍們都笑了。
袁文紹說到這裡覺得有些粗俗了,沒有再說下去,在心中思量著應該如何的換個說法。同時抬眼看趙禎的反應。
這幾年和當兵的打交道多了,袁文紹說到興起,也忍不住就葷的素的也就都說了出來,另外也是為了在趙禎面前留一個粗人的印象。
四目相對,趙禎也知道了袁文紹的顧慮,抬手向下虛按,壓下了內侍們的笑聲道:“你說下去,說的很是嘛。”
袁文紹受到鼓勵,感覺自己與趙禎,不是臣子在和一個帝王奏對,就像是在和一個慈祥的老人,隨意的探討一些問題,所以就繼續介面道。
“所以,打仗時的兵好帶,只要發出指令,注意力放在陣型和敵人身上就行。練兵的時候苦一點,但是兵也好帶,就像天武軍,兩日一操,三日一練,就要比臣在西軍的時候那些兵好帶。臣去西夏前,薄帥練兵也是,每天都累的,沾床就想睡,沒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怕屯兵,在銀州的時候,沒藏訛龐被咱們打退了,不敢進犯。這些士兵們一下子就懶散了起來,一天到晚的無事可做,邊軍的紀律鬆散,聚賭的,嫖娼的,還有調戲良家婦女的,砸飯館子,茶園子的,都出現在這個時候。臣覺得帶兵和吏治應該差不多,這些官員不但閒,而且都有錢,長官約束又不及行伍,叫他們不禍害地方簡直比登天還難,所以依著臣的見識,除了制度上嚴些,犯律者嚴懲,差事在給多些,不能讓他們閒下來,辦壞了差事,不但丟烏紗,也許是丟腦袋,一是怕,二是忙,這樣下來那些事肯定就少了。”
“當然了官場不比軍營,局面要大的多,事情也繁瑣的多,沒個德才兼備的,也料理不開。”
袁文紹一股腦的將自己想說的都說了。
袁文紹說的時候趙禎也在一邊耐心的聽著袁文紹說話。
剛才他沒想通的問題也都想通了。
“說的很好。這世上果然是一法通,萬法通。朕若是早些年聽到這話。如今也不會是這個局面。就是要動起來,這樣人才才會脫穎而出。既然兩頭都好,那就不怕中間有弊。”趙禎滿意的點了點頭。
趙禎本來還想說袁文紹戾氣重了點,但是又想到他所處的環境,便沒再多說什麼。
“召你來本來是想說一說軍中改革的事,你那兩道奏章可謂是深得朕心。不要覺得離題了,都是相關相連的。不過你今日這麼一說倒是更讓我堅定了讓你試試的想法。這樣,你擔任侍衛步兵司都虞候的時候,把神衛軍四廂都指揮也兼起來實行練兵。朕會下旨讓侍衛步兵司都指揮使配合你,另外朕特許你有進宮面奏的權利。”
“讓朕也給後人留些東西吧。”趙禎感慨了一聲。
袁文紹聽完,壞了,自己挖坑把自己給埋了。
剛剛說的話,都成為了刀,衝著自己來了。
他本以為趙禎只是說說罷了,因為趙禎心中雖有大報復,但是經過慶曆新政的磋磨,和西夏的打擊應該也都差不多被消磨乾淨了。
但是沒想到如今,老年的趙禎反倒是有了心氣。
不過袁文紹轉念一想倒是稍稍理解了不少,從薄鼎臣封副樞密開始,趙禎應該就想著整頓軍隊,雖然他是看不到了,但是史官也會記載。
如今趙禎既然沒有親子,那也就只求著能留名青史了。
“臣,謝過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