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母親報喜了,華蘭生了,生了個大胖小子。”得到訊息的第二日一早,王若弗比到壽安堂請安的子女們還要早到。
另一邊盛紘剛從林小娘的院子裡出來,便遇上了彩環。
彩環將華蘭生下嫡長子的訊息告知了盛紘。
盛家的子女日常都是卯初給盛老太太請安問候(早上五點)然後各自回自己院裡,吃飯,拿上東西,去學堂上課。
卯正時分(早上六點)學究開堂。
一天過得比袁文紹在五城兵馬司的時候還要累。
剛剛洗漱完的盛老太太聽完很是高興,“好啊,好啊,如今也算是了卻了一樁煩心事。”
“素琴啊,你去將我第三排第一個櫃子裡有個紫檀木的小匣子,裡面有個白玉雕的如意佩,還有旁邊用黃花梨盒子放的葫蘆都拿出來,讓大娘子去的時候帶上。”老太太接過房媽媽手中的茶碗說道。
房媽媽將東西拿了過來,先給老太太看,“是這兩件吧。”
“嗯。”老太太點了點頭,示意拿給王若弗。
“我就不去了,等到滿月酒再去,你幫我把東西帶過去。”盛老太太說道。
“這如何使得,華兒能懷孕也全仗著母親請來了賀老太太,不然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呢。怎好叫母親破費。”王若弗連連擺手道。
剛才她就坐在老太太對面,房媽媽開啟的時候她也看了一眼。
如意佩不大,剛剛好能放入手心。白雲如意佩的樣式,雕工像是宮裡出來的,玉也是最頂級的羊脂白玉,更難的的就是那股子溫潤之感。
另外一件白玉葫蘆就更是難得了,跟那件如意佩應該是一件料子裡出來的。
足足一個巴掌大小,葫蘆葉子還有雕刻的龍頭都清晰可見。
若是換個顏色質感,足以以假亂真。
王大娘子也是生長在富貴之家,吃穿用帶都是頂級的,自然也把她的眼光培養起來了。
她一打眼就知道光是那件玉佩就已經能比的上她陪嫁小物件裡面的那幾件壓箱的寶貝,放在外邊都是有價無市的好東西。
那個葫蘆更是價值貴重,光是這塊料子的價值少於五百貫都不考慮。要是有這麼一塊料子還不著急出事那麼至少得一千貫以上。
更不用說大師級別的雕刻所帶來的價值提升。
要是她猜的不錯,真是宮裡留出來的話,那麼以珍貴性而論,京城第一樓翠寶齋也就只有鎮店之寶勉強能比的上。
她的陪嫁中沒有一件能比的上。
之前華蘭出嫁時,老太太的手筆就已經嚇到她了,但是今日這兩件物品,若論價值比不上那日給華蘭添裝的赤金紅寶石頭面,但是要論東西的珍貴性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拿著吧,我也老了,要這些東西有什麼用。也該散給孫子輩了。”老太太擺了擺手。
王若弗見狀,便讓劉媽媽收了。
“這兩件東西只怕都有來歷?”王若弗好奇的問道。
“是我出嫁的時候,先皇后娘娘添的妝。”老太太點了點頭。
王若弗在老太太那裡坐了一會便帶著兩樣東西告辭離開了。
“老太太出手還真是大方,再加上之前對姑娘的謀劃,就是親生的祖母只怕也少有做到這個份上的。”從壽安堂出來,劉媽媽抱著黃花梨裝著的葫蘆擺件感嘆道。
這些年在盛家她看的清楚,老太太還是向著王若弗的,不然憑藉著老太太的手段就是整死了王若弗,王家也不會查出什麼問題來。
但是王若弗一直對老太太有意見。
所以這時候就得靠著她來緩和二人之間的關係。
這也是王家送她過來的作用。
“嗯,先皇后的賞賜,那是多大的榮耀,確實珍貴。”王若弗點了點頭。
今天確實驚到她了,老太太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只有幾件茶器能看的過去。
但是就華蘭結婚這兩次出手,一個五品官要是不貪汙,一輩子的俸祿加起來只怕都不夠。
辰時左右,王若弗收拾妥當了,便帶著米,醋,碳,茶。這些東西朝著平昌侯府去了。
若是平常人家自然也就送的少一些。
。。。。。
薄鼎臣幾乎是一路小跑進來的,直到進了福寧殿。
到了御前站定,躬身行禮。兀自不住的喘著粗氣。
“慢些,慢些。”正坐之上的趙禎說道。
“給薄相公,上杯茶來。”趙禎對著一旁的內侍吩咐道。
薄鼎臣這才緩過氣來:“陛下,臣御前失儀,還往陛下贖罪。”
薄鼎臣告罪道,哪怕趙禎再和善,他心中始終謹記著君臣之本分,姿態做的很到位。
“坐下慢慢說。李弼,扶著薄相公坐了.......”趙禎對著一旁侍立的皇城司使李弼說道。
八月十五後朝廷接到了軍報,西夏似乎要有動靜。趙禎思慮再三發現手中無人可用的局面,甘正德新敗,去西北半點威懾也起不到。
所以只得派薄鼎臣臨時去了趟西北。
加了陝西路行軍大總管的差遣。
薄鼎臣連大軍都沒帶,就帶著二百多親兵就上路了。
“朕算著道路里程,你昨個兒無論如何該到京的。敢怕是路上不好走?”趙禎一邊說著一邊上下審視著薄鼎臣,見他穿著又厚又重的皮袍,腰帶掛劍鉤旁,還掖著兩隻油乎乎的羊皮大手套。
薄鼎臣燻黑的臉龐被塞外的風沙吹的破裂了,看去甚是粗糙。
不由得點頭嘆道:“難為你這趟差,著實辛苦了!難道連點搽臉的油也沒有?嘴唇都裂的結了痂……這屋裡熱,把你的皮袍子脫下來吧。”趙禎關切著薄鼎臣。
趙禎身子不好,所以暖閣裡的都是燒的旺旺的,平常就是那些身子骨稍微好些的大臣穿著長袍進來都覺得受不了。
趙禎光著腳走在地板上,他也不受熱。所以就像這樣稍微讓自己舒坦點。
所以就因為喜歡光腳,民間都說他是赤腳大仙轉世。
底下的火龍燒的旺,薄鼎臣剛進來沒一會,身子就陪汗水給泡透了。
薄鼎臣不錯眼珠子的看著趙禎,抿著嘴喝茶,笑道:“到了官家面前,身上是熱的,心裡更熱;已經熱了,索性熱到底罷了。臣兩三個月沒洗澡,脫下衣服,汗烘烘的怎麼好意思?官家說搽油,更不敢了。一來臣這麼大年紀了,不好看。二來下頭近三十多萬人馬都看著呢,我油頭粉面的,怎麼帶?”薄鼎臣說著喘了一口氣,又小口的嘬了一口茶。
趙禎走上前親自給薄鼎臣脫了外袍。
“在朕這裡不用拘著,朕也不嫌愛卿臭,要不是因為朕,愛卿也不會在這把年紀還要替朕去四處奔波。”趙禎感嘆道。
“臣謝過陛下。”薄鼎臣眼眶紅紅的說道。
“說起來,如今朝廷無人可用,苦了愛卿了。”趙禎感嘆道,隨及瞬間恢復了原樣。
“你接著說,朕聽著有趣。說說這油頭粉面的怎麼帶不了兵。”趙禎鼓勵著說道。
“前年臣還在銀州的時候,朝廷派了個押糧官過去交接,打扮的像個粉頭,要吃綠菜要洗澡,頭上還要抹上頭油,活脫脫的一副小娘們的打扮。袁文紹的手下的幾個兵趁著他獨個出營遊玩,摁到了黃土裡臭揍了一頓,一邊揍一邊說:“請你個小白臉吃土雞!”他到我哪裡哭,說“黃土迷了眼,不知道誰打的”。我當時就疑惑是袁文紹這活鬼支使的,叫了來問,他還不認賬,說:“我是官家得力的走狗,正經事都忙不過來,怎麼會關心這個畜生”。”
趙禎聽著袁文紹的黑料哈哈大笑,說道:“好,好,好!。。咳咳咳。”笑著笑著咳嗽了起來。
薄鼎臣說的也都是無傷大雅的事,其實還有一部分是在幫著袁文紹在皇帝跟前遮掩過去。
趙禎也知道薄鼎臣在避重就輕,袁文紹就算再衝動也不會就因為這個讓人去教訓押糧官。說出來也是為了逗他一樂。
西軍的事都瞞不過他的眼睛,袁文紹當初讓人打人,一來是那個押糧官貪汙太過,送到前線的軍隊的糧食黴了一半,參著沙子的有一半。
袁文紹氣不過,這才動了手。
那個押糧官後來也被薄鼎臣找了個由頭給參了一本。如今連官服都給剝了。
“他還有這一面,在朕跟前一直都是少年老成,就他進宮這幾次,全宮上下都說他端莊得體,進退有度。”趙禎也裝傻避過這一段,沒有再提。
“上次皇后碰見了還問,我說這就是朕給她說過的平昌侯。皇后還說他沉穩,日後必是國之棟樑,原來也是個不省心的。”趙禎乾咳了兩下,沒咳出什麼來。拜了拜手,示意一旁的李弼不用服侍他。
“官家還是多保重保重身體。”薄鼎臣關切的說道,話語中充滿了焦急和真情實感的流露。
趙禎見薄鼎臣這樣心中也是一陣子發熱。
薄鼎臣這樣也不是全無來由的。
一來趙禎人確實好,賞功罰過從不吝嗇,為人仁慈,千古人君之中都是極為罕見的,又有識人之明,朝中眾臣,不能說完人,但是大多數也都是良才。薄鼎臣就是一手被趙禎簡拔起來的,後面更是封賞不斷,深感其恩。
二來,趙禎經過銀州和西南這兩次開疆拓土也是逐漸的放鬆了對武將的限制。
與武將們初步建立了信任,所以薄鼎臣就希望趙禎身子骨再好一些,能再撐幾年。
若說趙禎有弱點,那就是耳根子太軟了,千古仁帝不是說著玩的。就是有些太仁慈了,要是稍微決斷再強些,必然是千古明君的典範,在薄鼎臣的心中上古的堯舜禹也不過如此了吧。
“都是面上的偽裝,他當初剛去西軍的時候也這樣,汴京裡的御史太多了,而且裡裡外外天下的目光都匯聚在這裡,由不得他不謹慎,袁家又被抄家奪爵過,自然養成了這個性子。”
“其實少年人,心中自然是跳脫的。臣當初訓斥過他幾次之後,在駐守銀州的時候好了不少。但是後頭一下子成了惹事精,所以還是安靜沉穩些好,省的給官家惹事。”
趙禎聽完點了點頭,“生在勳閥人家,見得太多了,少年老成也是常有的,不過少年嘛,太死板了也不好,朕倒是想見見他的樣子。”
“官家,還是別期待了,他真是,老成穩重的時候你挑不出一絲錯來,一旦放飛自我,可就真是讓人頭疼。”薄鼎臣搖了搖頭說道。
。。。。。
“上次袁文紹給朕說帶兵的方法,朕倒是頗覺得有趣,你依著剛才也說一說。”
二人又說了些別的家常,然後又將話題扯到了帶兵上,“其實帶兵就是這樣,對了緣分,他情願當炮灰。給你擋箭,擋刀,他覺得你不地道了,再大的官勢都沒有。秦鳳路邊軍有一個廂指揮使,在河裡洗澡的時候,幾個部下,軍指揮使,浮水出來,說:“大夥幫著大人醒醒酒”。一擁而上,問他何月何日冒領了某某多少軍功,又暗地裡給誰誰穿過小鞋,黑吃了多少軍餉,又往旁人頭上栽贓,又吃了多少空額。他自然是不肯承認。那些人都是水性不錯的,就把他在水裡倒豎過來,快憋死了又放開再問,到底問了個清白,然後他們就浮水去了。。。。。”
趙禎聽完皺起了眉頭:“他是廂都指揮,身邊難道就沒有親兵跟著?由著人往死裡整治?”
薄鼎臣說道:“這個人又貪又苛刻,人人都恨得沒了法子,就是親兵也都時常非打即罵,一言不合就讓人罰跪,或者鞭打。甚至杖斃了不少,所以瞧見有人整治他,他們樂的躲得遠遠的看熱鬧,打著水仗,大聲嬉鬧裝聾子,待到他“招供”這才過來,亂哄哄的連說帶笑的裝沒事人,也就不了了之了。當時甘正德就在任上,說這個風氣不好,尋個別的不是,調了那都指揮去守倉庫;下頭的人也不會說他‘犯上’,都送到了地方,剝了軍權完事兒,甘正德是個曉事的大事上不糊塗。”
薄鼎臣趁機替甘正德求情,甘正德雖然人品不行但是能力還是有的。甘正德不在,他時不時就得打兩份工,所以還是趕緊讓他回來吧。
趙禎捋了捋著鬍鬚笑道:“朕知道,甘正德也是晾一晾他,免得他不知道過錯,過些日子再起用他。”
有了趙禎這句話薄鼎臣放下了心來。
君臣二人小別重逢,沒有提及軍國之事,只是閒言碎語,說些趣事,溫馨如同家人。
薄鼎臣關切趙禎的身體,趙禎也心疼薄鼎臣這個比他還略大些的老將軍,為這國事,四處奔波勞累。